第二天一早，方默独自出了客栈。
安雅留在驻地分析那团肉末的成分，羽长空的斥候分成两组，一组盯着永昌当的城南总号，一组继续排查城内新增的死亡案例。
方默穿过三条主街，拐进城南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巷子。
巷子很宽，两旁开满了店铺。
药铺、铁匠铺、皮货行、成衣坊，人来人往，还算热闹。
永昌当的总号就在巷子中段，三层高的石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当”字写得龙飞凤舞。
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褐的伙计，体格壮实，气血外放，少说也是初阶武者。
一家当铺雇初阶武者看门，排场不小。
方默晃悠着走过去，进了门。
大堂宽敞，柜台有三个窗口，两个在接客，一个空着。
来当东西的人不少，大多穿着寒酸，脸上带着各种不情愿的表情。
有个中年妇人在柜台前跟伙计争执，手里攥着一对银镯子。
“我这对镯子是纯银的，你只给三两？”
伙计面无表情。
“成色一般，三两已经是照顾价。当不当？”
妇人犹豫了很久，最终把镯子推过去，拿了三两银票低着头走了。
方默在大堂里转了一圈，装作在看墙上贴的当铺规矩告示。
他的精神力没有大范围释放，在天武城动用气血和精神力都有可能被联盟的巡查感知到。
但小范围的感知不需要外放，只要集中注意力就够了。
方默听觉和感知力本身就远超常人。
他闭着嘴，竖起耳朵。
柜台后面有一扇半掩的门，门后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今天送过来几个？”
“三个。都是走投无路那种，两个欠赌债的，一个老头，儿子得了病要钱治。”
“行，老规矩，先押着，明天天黑以后走后门送。”
“掌柜的，最近城里查得紧，联盟的人满大街转……”
“怕什么？那边开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出过事？你把嘴闭紧了就什么事都没有。”
方默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空着的那个窗口前，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扣，北辰之星变形的那个，放在柜台上。
“当这个，多少钱？”
伙计瞥了一眼。
“铜扣？这东西不值钱。”
“你再看看。”
伙计拿起来翻了翻，咬了一口。
“……还是铜的。两文钱。”
方默把铜扣收回来。
“那算了。”
他转身往外走，在经过那扇半掩的门时，余光扫了一眼。
门后面是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道台阶通往地下。
够了。
方默出了当铺大门，没有急着离开。
他沿着青石巷慢慢走，数着店铺。
永昌当隔壁是一家卖布匹的，再隔壁是一家包子铺。
包子铺的招牌上写着“张记鲜肉包”，生意出奇地好。
门口排着长队，蒸笼里白气翻涌，肉香飘了半条街。
方默排在队伍里买了两个包子。
咬了一口。
肉馅很厚实，调味偏重，放了大量的花椒和姜末。
普通人吃到嘴里只会觉得味道浓郁、过瘾。
但方默的舌头不是普通人的舌头。
他的体质属性在减损之后仍然超过二十一万，味觉敏锐度足以分辨出食材里每一种成分的比例。
这个肉馅里有东西不对。
蛋白质纤维的结构、脂肪的分布方式、还有一种隐约的涩味，不是猪肉。
也不是牛肉、羊肉或者任何他吃过的常见兽肉。
方默把包子包好，揣进怀里，面不改色地离开了队伍。
当天夜里。
天武城的宵禁在子时开始，街上的行人在戌时之后就明显少了。
方默从客栈的窗户翻出去，换上一身深色的贴身短打，沿着屋顶和墙壁的阴影面移动。
疾风步在法则压制的环境下用不了全力，但纯粹的身体素质不受限制。
二十一万的敏捷属性让他在夜色中的移动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同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青石巷的夜晚很安静。
张记包子铺已经关了门，灯全灭了。
方默从后巷翻过围墙，落在包子铺的后院里。
后院堆着柴火和空蒸笼，角落里有一扇锁着的铁门。
锁是气血锁，需要特定频率的气血波动才能打开。
方默捏住锁头，四根手指同时发力。
二十一万力量属性。
锁芯在手指间被无声地挤成了铁饼。
他推开铁门。
里面是一条往下走的石阶。
方默沿着石阶下去，空气里的温度骤降，肉腥味越来越浓。
石阶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室。
方默站在门口，花了三秒钟把眼前的场景看完。
靠左边的墙壁是一排铁钩，上面挂着处理过的肉块，大小不一，表面撒了盐。
靠右边是一张石案台，台面上摆着刀具和砧板，石面上的暗色渗痕洗都洗不掉。
正对面是一扇矮门，门缝里透出冷气。
冰库。
方默推开矮门走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他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冰库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
里面没有猪。
没有牛。
没有羊。
角落里码着几具人的尸体。
方默蹲下来看了一眼。
三具。两男一女。
衣服被扒掉了，身体用粗绳捆着，皮肤呈灰白色。
脑袋上各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空洞，边缘整齐，不是外力造成的，更接近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穿。
方默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他做了很多年的经验商人，从地球杀到混沌星港，再杀到遗忘囚笼。
见过的死人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见过的活人还多。
但这种死法让他的胃翻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怖。
是因为，外面那条排了半条街的长队。
那些笑嘻嘻地买包子的普通人。
他们每天嘴里嚼的东西，是从这里出去的。
方默站起来，把冰库的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
在最里面的冰柜底部，他找到了一条暗道的入口。
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方向，正好通往隔壁永昌当的地下室。
整个链条清楚了。
永昌当筛选那些走投无路、不会有人追问下落的可怜人。
通过暗道送到包子铺的地下。
杀掉。
处理。
剁馅。
上笼。
外面的蒸汽一冒，肉香飘满半条街。
方默退出暗道，回到冰库。
他正准备收集证据离开，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不是老鼠。
是人的呼吸。
很微弱，很急促，夹杂着压抑到极致的啜泣。
方默循着声音走到冰库最角落的一堆杂物旁边，破麻袋、空木箱、发霉的旧围裙堆在一起。
他伸手把杂物拨开。
一个小男孩蜷缩在角落里。
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衣衫褴褛，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肤色，赤着脚，脚趾冻得发紫。
他听到动静的瞬间整个人剧烈地缩了一下，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地护着胸口，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
方默蹲下来。
他没有立刻去碰这个孩子。
“别怕。”
声音放得很轻，很平。
方默的嗓音本来就偏温，刻意放柔之后听着像是大哥哥在哄弟弟。
但小男孩没有抬头。
他的身体还在抖，呼吸越来越快，快到快要过呼吸了。
方默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白天买的那两个包子。
然后又想了想。
默默收回去了。
他在身上翻了翻，找到一块行军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放在小男孩能看到的地方。
“吃点东西。这个是干净的。”
小男孩的抖动慢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的头从膝盖里微微抬起来，露出一双惊恐到空洞的眼睛，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方默。
然后他一把抓过饼干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
方默注意到，他护在胸口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他的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不说话。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失语。
方默也没追问。
他脱下外面的粗布外衣，裹在小男孩身上，然后一手把他提了起来。
小男孩的体重轻得荒唐，跟抱一只猫差不多。
方默抱着他离开冰库，原路返回地面。
出了包子铺后院，他在屋顶站了一会儿。
通讯终端已经连接上了安雅的频道。
“城南青石巷，张记包子铺，地下有人体。永昌当的地下室跟包子铺相通。你联系武道联盟的人来封店，越快越好。”
安雅那边沉默了两秒。
“……人体？”
“嗯。你通知完联盟就回驻地等我，别多想。”
方默关掉频道，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男孩。
小男孩已经晕过去了，脸贴在方默的胸口，表情痛苦，但手还是紧紧地护着怀里的东西。
方默轻轻拨开他的手指，看到了他怀里抱着的那件物品。
一块玉佩。
龙形，通体暗绿，雕工极其精致，玉质温润，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方默把玉佩塞回小男孩怀里，抱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凌晨时分，方默回到客栈。
安雅已经在等他了。
“联盟的人已经出动了，三刻钟前封了张记包子铺和永昌当。现场……”她顿了一下，“执法者吐了好几个。”
方默把小男孩放在床上，用被子盖好。
“审出什么了？”
“包子铺老板和几个伙计当场抓了，全招了。但他们只是负责的，人是永昌当送来的，他们不过问来源。永昌当那边的掌柜和几个管事也抓了，口供一致，他们只负责找人，每送一个过去，收五十两银子。至于谁在上面指挥，掌柜说他不知道，每个月有人送银票来，从来没见过真人。”
“线索断了？”
“断了。联盟的人还在查。”
方默早有预料。
这种事情能做这么大、这么久都没暴露，幕后的人不可能把尾巴留在明面上。
他的视线落在床上的小男孩身上。
这孩子是唯一的活口。
他是怎么跑到冰库里去的？他怀里那块玉佩又是哪来的？
“安雅。”
“在。”
“帮我查一件事。”
方默把龙形玉佩的样子描述了一遍，包括上面的雕纹细节。
“看看天武城的公开族谱记录里，有没有哪个家族用这种龙形徽记。”
安雅点头。
方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小男孩熟睡的脸。
脏归脏，五官底子不差，骨架也不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这孩子不是穷人家出身。
方默把外衣搭在椅背上，靠着墙闭眼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