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昏睡了十四个小时才醒。
醒来的时候方默不在房间。
安雅守在旁边，递了一碗热粥过去。
小男孩看见生人，又开始缩成一团发抖。
安雅退到了房间另一头，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不靠近他。
方默是下午回来的。
他从外面带了一兜子热乎的炊饼和一碗肉汤，他亲自去了城里最大的正规酒楼买的，确认过食材来源没有问题。
进门的时候，小男孩正抱着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听见开门声又是一激灵，差点把碗打翻。
然后他看到了方默。
他的反应跟对安雅完全不同。
身体的颤抖慢了下来，手里的碗握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方默，不是恐惧，更接近某种确认。
方默把炊饼和肉汤放在桌上。
“认识我？”
小男孩不说话。
方默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床边。
“你已经安全了。那个地方被封了，不会有人再来抓你。”
小男孩的喉咙动了动。
方默耐心地等着。
半分钟后，男孩的嘴唇颤了几下，挤出了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水。”
安雅递了一杯温水过来。
男孩喝了两口，咳了几声。
他是能说话的。不是生理上的失语，是心理上的。
方默没有急着追问。
他把炊饼撕成小块放在碗里，推到男孩面前。
“先吃东西。吃完了再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小男孩犹豫了几秒，伸手拿了一块炊饼，塞进嘴里慢慢嚼。
方默趁这个间隙走到窗边，打开安雅传来的调查结果。
包子铺和当铺的案子在天武城炸了。
武道联盟今天连发三道通告，全城追缉涉案人员，张记包子铺的所有分号全部查封。
三十七家永昌当中有十二家查出了类似的暗道和地下作业间。
数字还在增加。
整个天武城都震动了。
但方默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在意的是那些死者脑袋上的空洞。
包子铺解释了尸体的去向，但没有解释最关键的问题，是什么东西在活人的脑子里蛀出那个洞？
义庄里两万多具死于精神印记消失的尸体，和包子铺冰库里脑部被蛀穿的尸体，凶手特征高度吻合。
同一种虫。
只不过在义庄的死者身上，虫子吃完就走，做得干净。
在包子铺的死者身上，虫子吃完之后，有人把尸体回收了，变成了馅料。
这意味着，包子铺和当铺的幕后主使，很可能就是饲养那些虫子的人。
虫子吃精神印记，而人的尸体变成包子。
一条龙。
方默翻到安雅报告的最后一页。
龙形玉佩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安雅在天武城公共族谱数据库里没有找到精确匹配的记录，因为这种级别的家族徽记不会出现在公共数据库里。
但是羽长空的斥候用了一个笨办法。
他们拿着方默画的龙纹图案，去城里最大的三家古玩行挨个问。
第二家古玩行的掌柜看到图案的瞬间，脸色就变了。
方默放下终端，走到床边。
小男孩已经把炊饼吃完了，正捧着肉汤慢慢喝，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
“我问你一件事。”
小男孩抬起脸。
方默从他怀里轻轻抽出那块龙形玉佩，举在两人之间。
“这个东西是你的？”
小男孩的反应比方默预想中大得多。
他猛地扑过来抢，连碗都打翻了，肉汤洒了一床。
方默没有躲，任他把玉佩夺了回去，抱在怀里缩成一团。
“是你的。好，我不拿。”
方默拍了拍他的脑袋。
手掌放上去的时候，男孩又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方默收回手，给安雅使了个眼色。
安雅心领神会，去找了一套干净的童装和一双鞋子来。
在安雅帮小男孩换衣服的间隙，方默去了隔壁房间。
霍克的全息投影已经接通了。
投影里，霍克的表情很难看。
“城主，龙纹的事我也收到消息了。”
“说。”
“我让人查了天武城的族谱和世家名录。那个龙纹不是一般的家族徽记。”
霍克调出一份资料，投射在方默面前。
“天府武国有四大古武世家，分别是姬、上官、慕容、独孤。四家传承最短的都有两千年以上，盘踞在武国核心权力层，垄断了超过六成的魂晶矿脉和顶级秘境的入场权。”
“这块玉佩上的龙纹，是四大世家之首，姬氏家族的核心子弟身份标识。”
方默没有打断他。
“我说的核心子弟不是旁支、不是外室、不是庶出。”霍克加重了语气，“是嫡脉。在姬氏家族内部，只有主家直系血脉才有资格佩戴这种龙形玉佩。每一块都由家族专属的炼器大师用特殊矿石手工雕刻，独一无二，造假不了。”
方默拿起那份资料翻了翻。
姬氏家族。
天府武国四大古武世家之首。
家主姬天问，武侯境巅峰，据传距离武王只有半步之遥，是天武城现存最强战力之一。
家族掌控了沧南洲排名前三的魂晶矿脉，拥有两座圣域级秘境的开发权，族中宗师级高手超过二十位。
在天武城的权力版图里，姬氏的影响力甚至凌驾于武道联盟之上。
方默把资料放下来。
一个这种级别的家族的嫡系子弟，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躲在一家人肉包子铺的冰库里。
怎么到那儿去的？
谁把他送到那儿的？
为什么没有人来找他？
方默回到安雅的房间。
小男孩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上，干净了之后更能看出底子。
皮肤底色白，手指纤长，骨骼结构匀称。
这不是贫民窟里长大的孩子。
方默搬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姓什么？”
小男孩低着头，好半天没出声。
方默也不急。
他从桌上拿了个苹果，用风之迅捷的匕首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推到床边。
安安静静地等着。
苹果放了五分钟，小男孩伸手拿了一块。
又过了三分钟，他又拿了一块。
第三块苹果放进嘴里的时候，他开口了。
声音很小，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姬。”
“姬什么？”
“姬……远。”
方默记下了。
姬远。
“你家在哪里？”
小男孩不说话了。
“你怎么到那个地方去的？”
还是不说话。
方默没有继续逼。
这个孩子的心理防线已经碎得差不多了，再逼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苹果留在碟子里。
“你先休息。没人会伤害你了。”
方默走到门口，正要出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但每个字都清晰。
“是我爹把我卖过去的。”
方默的手停在门框上。
他没有回头。
小男孩的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带上了颤抖。
“他说我是灾星……他说我克死了娘……他让管家把我送走，我不知道送去哪……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那个冰的地方了……”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方默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小男孩身上。
“睡吧。”
小男孩把脸埋在枕头里，身体在被子下面微微发抖。
方默关上灯，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安雅等在走廊里。
方默关上门。
“查姬氏家族主家的家谱。看看有没有一个叫姬远的孩子。”
“还有，”他顿了一下，“查姬天问最近五年的婚丧嫁娶记录。特别是，有没有妻妾亡故的信息。”
安雅点头，脚步匆匆地走了。
方默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一会儿。
通讯终端又震了一下。
羽长空的加密频道。
他按开。
羽长空的声音很压低，带着警惕。
“城主，万晓楼的位置已经确认了。但我在踩点的时候发现，万晓楼门口今天多了一队人。穿的是姬氏家族的深蓝制服，为首的是一个大武师级别的管事。”
“他们在万晓楼做什么？”
“不清楚。但他们把万晓楼的东侧整个包了下来，不让任何人靠近。门口那个管事一直在跟楼里的人吵，好像是在要什么东西。”
方默把通讯终端收起来。
姬氏家族。
万晓楼。
人肉包子铺。
脑髓蠕虫。
一个嫡系的孩子被亲父卖掉。
这些东西在方默的脑子里慢慢地连成了线，但线的另一端还藏在暗处。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前，把脑子里的信息又过了一遍。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隔壁房间安静了，小男孩应该是哭累了睡着了。
方默闭上眼，休息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他又睁开了。
因为隔壁传来了声音。
不是哭声。
是呓语。
方默走过去，把门推开一条缝。
床上的小男孩蜷成一团，脸上全是冷汗，嘴唇一张一合，在梦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声音很小，但方默听清了每一个字。
“父亲……别杀我……父亲……别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