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算过很多种情况。
姬天问暴跳如雷，派人连夜砸场子，这是最好的，说明做贼心虚。
姬天问按兵不动，但暗中加派人手监视，这是其次的，说明对方在评估风险。
唯独没算到第三种。
公告发出去不到两个时辰，还没等到天武城的老百姓议论发酵，一纸盖着武道联盟官印的通告就贴满了中央广场的布告栏。
“近日有不明身份的外域散修，假借精神印记复原之名，公然散布虚假言论，意图制造恐慌，扰乱城防秩序。 ”
“经核查，当前天武城各武道机构及炼器工坊均无此类技术记录。相关言论纯属捏造。武道联盟已责令城防军对涉事人员进行追查。特此通告。”
落款：天武城武道联盟分部。
方默站在布告栏前，把两张公告并排看了一遍。
他的贴在左边，联盟的贴在右边。
左边的墨迹都还没干透，右边的官印就已经盖上去了。
旁边几个路过的武者凑过来瞅了两眼，交头接耳嘀咕了几句，看方默的表情不太对劲，赶紧绕着走了。
方默把兜里的果子掏出来，咬了一口。
两个时辰。
从他的公告贴出去，到武道联盟的反驳公告上墙，前后两个时辰。
这个时间差太有意思了。
武道联盟在天武城的分部，日常处理公文的流程他了解过，接报、核实、起草、审批、盖印、分发，正常走一套至少要半天。遇上涉及“散修造谣扰乱秩序”这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先挂个号排着，三五天能批下来就算快的。
两个时辰。
说明这份反驳公告根本不是走正常程序下来的。
有人直接越过了所有中间环节，拿到了联盟的公章，当场盖的。
方默把果核吐进路边的垃圾篓。
他原本预设的剧本是这样的：公告一出，幕后真凶坐立不安，要么派人来试探，要么加速灭口，不管哪种反应都会露出马脚。
但现在的情况完全反过来了。
对方不但没慌，反而在第一时间动用了官方渠道来灭火。
而且灭得又快又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能调动武道联盟公章的人，绝不是一个“武侯境巅峰”的家主能办到的。
姬天问？
方默嚼着嘴里残留的果肉味，摇了摇头。
要么他不是主谋，只是棋子。
要么他只是其中一环，上面还有更大的。
不管哪种，自己对姬家这盘棋的判断都出了偏差。
通讯终端响了一下，安雅的加密频道。
“城主，姬邱泽已经安全送抵方舟，阿蛮亲自接的人。另外，你那份公告……被撤了。联盟的人半小时前就把中央广场的布告栏清理了一遍，现在只剩官方通告。”
方默笑了一声。
“效率挺高。”
“还有一件事。”
安雅的语气顿了顿。
“方舟的远程扫描显示，从天武城北门方向出发了一支队伍，大概六十人左右，全是武师级以上，正沿着城外官道往我们的停泊坐标方向移动。”
方默的笑意收了。
六十个武师。
他发完公告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之内，对方不仅压下了公告，还派出了一支全员武师级别的截杀队伍，直奔姬邱泽的转移路线。
他回忆了一下今早的流程。
安雅带着姬邱泽离开客栈，走的是城南小门，上的运输舰停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处隐蔽山谷。
这条路线是临时定的，除了安雅和方默本人，没有第三个人提前知情。
但对方不需要知道路线。
对方只需要知道，方默一定会把姬邱泽往城外转移。
而城外能停泊大型运输舰的位置，在天武城方圆百里内不超过五处。
派六十个武师分头堵截，总有一路能撞上。
方默掏出终端，发了一条加密指令。
“安雅，姬邱泽现在在方舟上？”
“在。舱门已锁死，阿蛮守在外面。”
“好。运输舰呢？”
“原地待命。”
“让运输舰起飞，空载，往东飞。飞到那支截杀队能看到的高度。”
安雅沉默了两秒。
“调虎离山？”
“不。”方默往城北方向走去，“他们追不追运输舰，我不在乎。我要看的是另一件事。”
方默穿过三条街，在城北一家茶馆的二楼坐下。
这个位置能看到北门外延伸出去的官道。
官道上灰尘很大，有车马经过的痕迹，但目视范围内已经看不到人了。
他等了大约一炷香。
终端再次响起。
“城主，运输舰已按指令升空。”安雅的声线平稳，“同时我监测到另一个情况，那支截杀队在运输舰起飞后，没有改变方向。”
方默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他们没去追运输舰。队伍在城北二十里处分成了三组，呈包围阵型，正在向……城内收缩。”
方默放下茶杯。
他们不是来截杀姬邱泽的。
他们是来截杀自己的。
茶杯刚放到桌面上，楼下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方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一支骑队正从北门方向鱼贯而入，马匹清一色乌黑，骑手身着暗银甲胄，不是天武城城防军的制式装备。
总共十二骑。
领头的是一匹通体漆黑、肩高近两米的重甲战马，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方默的手指搭在窗框上，动作慢了半拍。
那是个女人。
年龄看上去三十出头，五官极其精致，但没有任何柔弱的感觉。
高束的黑发在脑后绑成一个利落的髻，颧骨略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骑装的肩甲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纹章，龙首衔珠。
姬家的族徽。
她勒马停在茶楼正下方，抬起下巴，直直地看向二楼窗口。
方默退后一步，但对方的视线已经锁上来了。
“方林？”
声音不高，但穿过嘈杂的街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方默耳朵里。
传音入密。
武师级以上才能做到的精神力传导。
但方默感受到的气息压制远不止武师级。
大宗师。
至少大宗师。
方默没有回应，扭头往楼梯走。
刚走到一楼，门口已经被两名暗银甲骑士堵住了。
方默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垂在身侧，那只少了一根小拇指的手。
“让一让。”
两个骑士对视一眼，谁都没动。
门外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依然是传音入密。
“我姓姬，单名一个咏字，辈分上算邱泽的姑姑。来之前我查过了，是你把那孩子从包子铺的冰库里捞出来的。”
方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变化。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姬咏思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节制，“我是来清理门户的。但清理的对象不是你。”
方默推开面前的两名骑士，走出茶楼大门。
十二骑在街道上一字排开，马匹喷着粗气。
姬咏思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孩子在哪？”
方默的表情很平淡。
“不知道你说的哪个孩子。”
“姬邱泽。”姬咏思直接把名字说了出来，“族谱上写着夭折的那个。我大哥的嫡次子。他四岁的时候我见过一次，左耳后面有一颗黑痣，笑起来只露右边的虎牙。”
方默没接话。
姬咏思叹了口气。
“我能理解你的戒备。换我是你，也不会信。但时间不多了。”
她翻身下马，暗银战靴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方默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鞭柄上，但那个动作是防御性的，不是进攻前的准备。
“你发的那份公告，很聪明，但太急了。”姬咏思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你以为姬天问会坐立不安？不会的。因为他不是主谋，他只是个被拿捏了把柄的傀儡。真正在背后操盘的，是姬家长老会。更准确地说，是长老会的首座，我二叔，姬天策。”
方默的手指在兜里捏了一下。
姬天策。
安雅给他的姬家资料里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
“你的资料不全很正常。”姬咏思扫了他一眼，“二叔从不在任何官方文书上留名。他是姬家真正的影子，武侯境圆满，比我大哥至少高出两个小境界。联盟分部的那枚公章，就是他的人代盖的。”
方默沉默了几秒。
“你说完了？”
“没有。”姬咏思的下颌绷紧了一下，“我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你现在手里的那个孩子，对长老会来说，不是一个可以放任不管的变数。邱泽的母亲林氏，死前掌握了长老会非法贩卖魂晶矿脉的证据。那些证据，很可能被林氏以某种方式留给了邱泽。”
方默的眉毛动了一下。
林氏。
脑髓蠕虫。
灭口。
如果林氏手里有能扳倒整个长老会的证据，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杀林氏，是为了灭口。
用脑髓蠕虫，是为了彻底消除记忆。
杀两万平民做实验，是为了确保蠕虫的灭口效果万无一失。
而姬邱泽之所以被卖掉而不是直接杀死，大概率是因为长老会还不确定证据有没有转移到孩子身上，想先关起来慢慢审。
方默把这条逻辑链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发现它比自己之前的推理要顺畅得多。
但他没有表态。
“你想让我怎么做？”
姬咏思迎着他的视线。
“把邱泽交给我。我能护他周全。”
方默摇头。
“不行。”
姬咏思的手指在鞭柄上收紧了。
“你一个外域散修，凭什么，”
“凭他在我那儿比在你这儿安全。”方默的语气很平，“你连自己的行踪都没瞒住，十二骑进城走的北门，大摇大摆，那支六十人的截杀队到现在还在城外转悠。你觉得你能护谁？”
姬咏思的脸色变了。
“什么截杀队？”
方默看着她的反应，确认了一件事，她不知道那六十个人的存在。
也就是说，那支队伍不是姬咏思的部署。
是冲着他来的另一拨人。
方默刚要开口，终端在兜里震了三下。
这是安雅设定的最高优先级警报。
他低头一看，三行字。
“第二支队伍出现。城东方向。四十七人。全员大武师级以上。”
“第三支队伍出现。城南方向。三十二人。装备破甲重弩。”
“三支队伍正在向你的实时坐标合围。”
方默把终端收回兜里，抬头看着姬咏思。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姬咏思愣了一下。
“追踪你的气息，”
“那他们也可以。”方默指了指三个方向，“你进城的时候暴露了我的位置。或者说，你就是一个移动的信号灯，把他们全引过来了。”
姬咏思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转身看向街道两端，手已经握上了鞭柄。
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同时逼近。
然后方默听到了一种很特殊的声响。
嗡，
那是弩弦绷紧后特有的颤音。
破甲重弩。
魂力驱动。
方默拉了一下姬咏思的肩甲带，把她往后拽了一步。
与此同时，三支黑色弩箭从街道拐角处射出，笔直地穿过方默刚才站着的位置。
弩箭没入茶楼的木墙，箭杆尾部冒出一缕黑烟。
方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弩箭头上涂了东西，带有消融罡气的特殊毒素。
他转头看向姬咏思。
姬咏思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长老会的死士。”她把鞭子抽了出来，“他们连我都要一起杀。”
方默没回答。
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风之迅捷。
街道尽头，第一批身着黑甲、面覆铁面的死士已经现身了。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劝降。
漫天箭雨，直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