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的建筑坐落在天武城正中央偏西的位置，是一座通体灰白色的七层高楼，外墙上爬满了某种古老的藤蔓植物，叶片在夜风里发出窸窣的响声。
跟天武城其他地方的喧嚣不同，这片区域安静得过分。
方默跟着蓑衣老头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长廊，在三楼一间挂着“静思堂”匾额的房间前停下。
老头推开门，往里面努了努嘴。
方默走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得有些出格，一张矮桌，两个蒲团，墙上挂了一幅褪色的山水画。
矮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白发白须，面容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
第一印象是温和。
但方默在跨过门槛的瞬间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内敛的气息压制，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老人本身存在所自然散发的能量场。
这种级别的内敛，方默在遗忘囚笼里跟那些法则级的生物交过手之后，已经能大致判断了。
武侯境。
至少武侯境。
比姬天问还高。
老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方默两秒。
“坐。”
方默在蒲团上盘腿坐下。
老人给他倒了一杯茶。
“令牌我看到了。咏思那丫头现在怎样了？”
“不知道。”方默实话实说，“分开之后听到了一次大宗师级别的能量爆发，持续三秒。之后没消息。”
老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叹了口气。
“那丫头……罢了。”
他放下茶杯，正了正身子。
“你就是最近在天武城闹出不少动静的方林？”
“嗯。”
“散修？”
“嗯。”
老人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了什么的了然。
“我活了一百三十二岁，见过各种各样的散修。没见过哪个散修，三十五级的境界，能在肃清卫六十多号人的围堵里全身而退。”
方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不错。
“白老，您找我来，应该不是为了聊天。”
老人的笑容收了。
他从矮桌下面抽出一个布包，推到方默面前。
“邱泽的事，我会处理。那孩子的母亲林氏，跟我有些渊源。细节不方便多说，但你可以放心，在这座议会里，没人能动他。”
方默点头。
“但我有一个条件。”
方默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等着。
老人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份厚厚的卷宗。
“天武城最近出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事。不只是你查的那个失魂症。还有别的。武道联盟和城防军都插手了，但查不出名堂。我需要一个局外人。”
“局外人。”方默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你不属于天武城的任何势力，没有利益牵扯，也没有人情包袱。”白老的手指点了点卷宗封面，“更重要的是，你有本事。”
方默把茶杯放下。
“报酬呢？”
白老没有意外他的直接。
“两样东西。第一，我会以议会的名义，正式介入调查姬家长老会与失魂症案件的关联。这意味着武道联盟不能再替姬家压消息。”
“第二？”
“万晓楼。”白老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方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找万晓楼里的某些东西。姬家的人也在找。他们封锁了万晓楼的东侧，但万晓楼的楼主是我的旧友，东侧封不封的，我说了算。”
方默抬头看了白老一眼。
这个老头不简单。
他来天武城总共做了两件事：查失魂症，找星图碎片。
白老一句话把两件事都点到了。
要么是情报网极其灵通，要么是真的看穿了他的底。
方默思考了大约五秒。
“行。”
白老满意地点头，伸手在矮桌上敲了两下。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身高大约一米八五，体型壮硕但不笨重，面容方正，颧骨高耸，肤色被日晒风吹打磨得粗糙黝黑。穿着城卫军的制式皮甲，但比普通城卫多了一块肩章，鹰隼纹。
精锐编制。
方默扫了一下对方的气息。
中阶武者，气血外放稳定，属于那种基本功扎实到骨子里的类型。
“石敢当，城卫军鹰隼小队副队长。”男人的声音低沉粗粝，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白老安排我协助方先生调查。”
方默点了点头。
然后第二个人进来了。
女人。
年纪大概二十七八，中等身高，身材偏瘦。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文官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薄薄的水晶片，不是装饰，是某种增强视力的炼器产物。
她手里抱着一摞档案，走路的姿态很稳，脚步声几乎没有。
“文秀，议会首席档案员。”她的声线清淡，没什么起伏，“白老吩咐我全力配合方先生的调查。”
方默注意到她怀里那摞档案的最上面一份，封面用红笔写了四个字：
“紧急。待阅。”
文秀把那份档案从最上面抽出来，双手递到方默面前。
“方先生，这是第一起案子。”
方默接过来翻开。
扉页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短打，腰间挂着一面铜锣和一根短棍。
打更人。
天武城的打更人不是普通百姓。他们隶属于城防军的后勤编制，负责夜间巡逻、报时、以及监测城区内的异常能量波动。因为长年在夜间活动，他们的精神力普遍比同级武者更敏锐。
方默往下翻。
案件描述。
“天武城西区打更人赵四海，服役二十三年，准武者境界，精神力评估b+。三天前值夜班巡逻时，途经西区凤鸣坊，突然停在一处巷口不动，持续站立长达四个时辰。天亮后被同事发现，赵四海双目圆睁，口中反复念叨同一句话。被送入城防军医疗所后，三名医官确认其精神印记严重紊乱，意识处于半清醒半混乱状态。目前隔离观察中。”
方默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段。
“口中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他看向文秀。
“什么话？”
文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片。
“他们换了。”
方默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谁换了？换了什么？”
“不知道。他只反复说这三个字。他们换了。”
文秀从档案夹里又抽出一张纸。
“值得注意的是赵四海停下来的位置，凤鸣坊。”
方默记得这个名字。
安雅昨天给他的资料里提到过。
凤鸣坊，是姬氏家族外围产业的集中区。
“还有一点。”文秀的手指指向照片背面的一行批注，“赵四海被发现时，他脚下的青石地面出现了一圈极浅的刻痕。医疗所的医官没有在意，但我拓了一份下来。”
她从袍袖里取出一张薄绢，展开。
绢上用炭笔描摹了一个圆形的纹路。
方默盯着那个纹路看了三秒。
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包子铺冰库里发现的那枚脑髓蠕虫残体切片，安雅做过生物扫描后，在切片上标注了蠕虫体内“指令回路”的法阵结构图。
他把切片和薄绢并排放在一起。
法阵结构图和地面刻痕的纹路，重合度超过七成。
石敢当凑过来看了一眼，吸了一口凉气。
“这，”
方默把两样东西收好，站起来。
“赵四海现在在哪？”
“城防军医疗所，第三隔离区。”石敢当立刻回答。
“带路。”
方默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白老一眼。
白老端着茶杯，冲他微微点头。
方默推门出去，石敢当在前面领路，文秀抱着档案跟在后面。
三个人沿着议会的走廊快步前行。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方默突然停下脚步。
石敢当转身。
“方先生？”
方默侧过头，看向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
窗外是天武城的夜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他的右手，那只少了一根小拇指的手，在衣袖里攥了一下。
刚才翻阅案件的时候，一个细节卡在他脑子里没理顺。
赵四海停下来的地方，凤鸣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