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还有……”
女子的喉管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嘴唇一张一合，每个字都在从身体里往外挤。
方默把耳朵贴得更近。
“……下面……地……窖……”
她的手指动了动，朝大殿地面的方向虚虚一指，手背上金漆龟裂，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淤痕。
方默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
真实之眼打开。
视野穿透砖面，穿透下面三尺厚的夯土层，再往下，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地窖。
比主殿面积大三倍的地窖。
里面不是五个人。
是三十七个。
方默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嗑到了地砖，他没感觉到痛。
他把气血灌注到脚底，一脚跺穿了大殿正中央的地面。
青砖炸裂，夯土崩塌，一股比地面浓烈十倍的檀香味从黑洞洞的缺口里翻涌上来，呛得文秀连退三步。
方默纵身跃入。
地窖比他预估的还要深，落地时双脚陷入一层软绵绵的东西里。他低头一看。
莲花瓣。
干枯的莲花瓣铺了满地，厚度足有半尺。
地窖里没有灯，但不需要灯。
三十七尊半成品佛像沿着墙壁排成三圈，大小不一，有的已经涂了金漆，有的还只糊了第一层泥。最里圈的几尊，泥胎还是湿的，散发着新鲜黏土的气息。
方默走到最近的一尊面前。
真实之眼扫过去。
里面的人已经死了。心跳停止，体温消散，精神印记归零。泥胎内部的肌肉组织呈现深褐色的坏死特征，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天前。
第二尊。死了。五天。
第三尊。死了。八天。
第四尊。
还活着。
方默切开泥胎。
里面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瘦得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分明。他的嘴里没塞布团，而是被灌了满满一嘴硬化后的泥浆，只在鼻尖处戳了个针眼大小的孔。
方默一点一点把泥浆从他嘴里抠出来。
少年的牙齿被泥浆粘掉了两颗。
方默把药汤喂进少年嘴里时，手没抖。
他继续往前走。
三十七尊佛像，他一尊一尊地检查过去。
活的：十一个。
死的：二十六个。
加上楼上的五个，一共四十二个人被塞进了佛像里。其中十六人还有一口气。
方默把所有活着的人从泥胎里取出来，统一安置在地窖中央。他身上带的气血丹不够用了，只好用最笨的办法，把自己的气血一点点渡过去，维持他们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做完这一切，他从地窖跃出，落在主殿地面上。
文秀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方默擦了擦手上的泥渣和金漆。
“地下还有三十七个。活了十一个。通知白老，医疗队翻一倍。”
文秀咬着嘴唇点头，转身要走。
方默叫住她。
“再通知石敢当，普渡寺那边动手，现在就动。不用等我的信号了。”
“明白。”
文秀跑出去之后，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方默走到殿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院子里齐腰深的野草上，夜风吹过，草尖沙沙地响。
他掏出怀里那把风之迅捷，翻转了一下，重新插回腰间。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门外来的。
是从大殿后面的暗门来的。
方默没有回头。
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拍上。伴随着脚步，那股檀香味突然变得浓郁了十倍，浓到方默的舌根发苦。
“施主，你坏了贫僧的功德啊。”
声音从身后七步远的地方传过来。
方默慢慢转过身。
空悲大师站在暗门前。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清一色灰色僧袍，光头，赤脚，每人腰间挂着一串骨珠。
空悲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圆脸，弯眉，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就是一个吃斋念佛的胖和尚。
但方默的真实之眼把他的信息扒了个底朝天。
大宗师巅峰。
气血浓度是普通宗师的八倍。
而且他体内的气血运行轨迹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不是往外扩张的，而是往内收缩的，所有气血都压缩在丹田周围，形成一个极度致密的内核。
这个和尚，练的是某种极其邪门的内缩功法。
“这些愚昧的女人，能成为活佛，是她们前世修来的福报。”
空悲双手合十，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惋惜。
“施主不该拆了她们的金身。”
方默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说完了？”
空悲微微一愣。
方默右手摸上腰间的匕首。
“你说完了的话，我有个问题。”
他没有拔刀。
“地下那二十六个死了的，你打算怎么处理？是继续供在寺里当活佛，还是找个地方埋了？”
空悲的笑容没有变。
“死了便是圆寂。圆寂便是解脱。施主何必执着于一具臭皮囊？”
方默点了点头。
“行。那我帮你也解脱一下。”
匕首出鞘。
方默踏出的第一步就用上了疾风步。五千级的身法技能在法则压制下打了折扣，但他三十五万的基础敏捷属性实打实地摆在那里。
空悲身后六个灰袍僧人同时出手。
最前面两个挡在空悲身前，一左一右，出拳极快，拳风里裹着浓烈的檀香气。
方默没有跟他们硬碰。
他的右臂有法则创伤，使不上全力。左手持匕首，斜刺里一绕，风之迅捷的刀锋擦着灰袍僧人的拳面滑过去。
一声闷响。
左边那个僧人的右手腕多了一道血线，骨头断了，拳头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
方默借着闪避的惯性旋身，右脚蹬地，突刺。
五千级的突刺在这种距离上几乎没有反应时间。
刀尖刺穿了右边僧人的肩胛骨，方默手腕一翻，把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两息之内，前排两人失去战斗力。
但空悲没有站在原地等着。
他在方默出手的同一瞬间就动了。不是迎上来，而是退。
退向暗门。
剩下四个僧人分散成扇形，挡在方默和空悲之间。他们的手掌按在地面上，气血灌入青砖，一层暗红色的能量网从地面升起来，封住了半个大殿。
困阵。
方默的真实之眼解析出能量网的结构，很粗糙，但胜在厚实。六个人合力布下的困阵，硬扛的话至少得花二十息才能破开。
二十息够空悲跑出一里地了。
方默没有硬扛。
他抬起右脚。
重塔倾倒势。
三十五万点力量灌注到脚底，一脚跺在地面上。
不是踩碎地面。
是踩穿。
整个大殿的地板在他脚下向四周炸裂，冲击波掀翻了所有青砖，能量网失去了载体，瞬间崩溃。四个僧人被气浪掀飞，砸穿了两面墙。
方默踩着碎砖飞掠而出，追向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往下延伸的窄道。
方默冲进去。
三十步之后，窄道分岔。
方默停下来，真实之眼扫过两条岔道。
左边，有残留的气血波动，方向往地下深处延伸。
右边，波动更弱，但更新鲜。
方默选了右边。
跑了百步，窄道突然变宽，通向一个半塌的厅堂。厅堂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半开着，外面透进来夜风。
空悲站在石门前。
他没有跑。
他面朝方默，双手合十，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慈悲了。
是得意。
方默脚步一顿。
真实之眼疯狂解析厅堂的每一个角落。
天花板。墙壁。地面。石柱。
然后他看到了。
房梁上。
一个人影。
和空悲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僧袍，一模一样的骨珠。
方默抬起头，对着房梁冷笑了一下。
“大师，上面那位，是你哥还是你弟？”
房梁上的人影身体猛地一僵。
站在石门前的空悲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随即变得更加灿烂。
“施主好眼力。”
他双手合十，退出石门。
“贫僧告辞。”
方默拔腿就追。
但房梁上的人影同时跃下，双掌拍向方默的头顶。掌风里裹着极度压缩的气血，密度不比空悲本人差多少。
大宗师中期。
方默侧身避开掌风，左手匕首反手一划。
那个替身闪身躲过，落地后双脚一蹬，撞向方默。
不是要打赢。是要缠住。
方默在心里骂了一声。
两个空悲。一真一假。假的拦路，真的跑路。
经典的金蝉脱壳。
假空悲的实力也是货真价实的大宗师，招式凶悍且不要命，每一拳都在往方默的右臂上招呼，这秃驴甚至看出了他右臂有伤。
方默咬着牙跟他交手。
十招之后，方默找到了破绽。
假空悲的脚步有规律，每三招一个循环，第三招收拳时左肋会露出半尺的空档。
第四个循环。
方默等他第三拳收回的瞬间，左手匕首不刺他左肋，而是插进了他脚下的地砖里。
五千级震荡波沿着匕首灌入地面。
整个厅堂的地板炸成粉末。
假空悲脚下一空，重心失稳。
方默右拳轰出。
重塔倾倒势。
三十五万点力量，减去右臂伤势的折损，实打实砸在假空悲的胸口。
假空悲的肋骨发出连串脆响，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石门，滚出去三丈远，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方默冲出石门。
外面是镇河寺后面的一片荒地，荒地尽头连着护城河的排水渠。
月光下，空旷的荒地上没有任何人影。
空悲跑了。
方默站在门口。
远处的排水渠里传来水声，但他的真实之眼扫过去，只看到了浑浊的河水和几条翻白肚的死鱼。
那秃驴应该走的水路。
方默把匕首收回腰间。
深呼吸。
再深呼吸。
他转身走回厅堂，把昏迷的假空悲提溜起来，扛在肩上往外走。
经过地窖入口时，他朝下面看了一眼。那十一个还活着的人蜷缩在莲花瓣里，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偶。
方默的右手，那只少了小拇指的手，攥了攥，松开了。
他从暗道里出来的时候，文秀已经带着一队人赶到了。
“空悲跑了。”
方默把假空悲往地上一扔。
“这个是替身，一对双胞胎。下面有三十七个人，活了十一个，死了二十六个。医疗队进去吧。”
文秀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默拍了拍手上的灰。
“石敢当那边什么情况？”
文秀吞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正常。
“普渡寺已经控制住了。但是……寺里没有人。空悲的弟子全跑光了，只剩下几十个被迷晕的香客和后院厢房里关着的二十三名女子。”
方默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全跑了。”
“是。石敢当正在城内布控追查。”
方默没吭声。
他在寺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把他衣角吹得乱飘，远处护城河的水声低沉而浑浊。
“文秀。”
“在。”
“帮我转告白老一件事。”
“您说。”
“空悲这个人，我要活的。不管他跑到哪儿，跑出天武城也好，跑出天府武国也好。”
方默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我要活的。”
文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肩膀上还沾着金漆的碎屑。
她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重复了三遍，然后去安排医疗队进入地窖。
方默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一个人从墙根的阴影里走出来。
无声无息。
方默没有回头，左手已经握住了匕首。
“站住。”
对方停了。
方默慢慢转过身。
月光照在那个人脸上。
面生。男性，二十出头，消瘦，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贴身短衣，腰间挂着一把窄刃短刀。
方默的真实之眼扫过去。
影杀。
和之前刺杀他的那个杀手同一组织。体内有同样的禁制烙印。
比方默的伪装身份高三级。
杀手的手搭在刀柄上，右脚微微前移。起手式。
方默叹了口气。
“你是来杀我的。”
不是疑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