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没有回答。
他的手离开刀柄。
然后双膝弯曲，跪在了方默面前。
这个举动完全超出了方默的预判。
“做什么？”
杀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
一枚令牌。黑铁打制，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猫头鹰，反面是一串方默看不懂的符号。
“影杀编外执行者，代号夜枭。”
杀手的声音很低，沙哑，不像是天生的嗓子，更像是声带受过伤。
“我不是来杀你的。”
方默没有接令牌，左手依然握着匕首。
“那你来干什么？”
“投诚。”
方默等着他说下去。
夜枭跪在地上，头没有抬。
“三天前，你在卧室抓住了一号的人。消息传回去之后，组织判定天武城行动暴露，下令所有在城内的执行者撤离。”
他顿了一下。
“除了我。”
“留你善后？”
“留我灭口。”
夜枭的声音很平。
“组织的规矩，每次行动结束，最后一个执行者负责清除所有痕迹，包括受伤的同僚和被废弃的据点。干完之后，自行撤离。”
“听着挺合理的。”
“合理。只不过自行撤离的意思是，撤离通道已经关闭了。”
方默想了想。
“他们把你当弃子了。”
夜枭没吭声。
方默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投诚的理由就是被组织抛弃？这可不太够。”
夜枭抬起头。
他的脸在月光下很年轻，但两只眼窝深陷，眼底有浓重的青黑色，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长期注射某种药物的副作用。
“不够。但我还有一个理由。”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兽皮。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
“这是空悲的撤离路线。”
方默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怎么拿到的？”
“影杀最近接了一单生意，雇主是姬家长老会首座姬天策。内容是保护空悲安全撤出天武城。我是被指派的执行者之一。”
方默把兽皮地图接过来，展开看了看。
地图上标注了一条从镇河寺后面的排水渠出发，经过城东外围的三个中转点，最终抵达城外五十里处一个叫“枯井坡”的地方的路线。
每个中转点旁边都用红色标记了人数和武力配置。
方默把兽皮折起来揣进怀里。
“这是投名状？”
夜枭点头。
方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体内有影杀的禁制。我在你前任同事身上见过。”
夜枭的肩膀微微绷紧。
“有。五层锁。一旦违背指令或者泄露情报，第一层锁会切断经脉，第二层会灼烧丹田，”
“行了行了，不用背操作手册。”
方默打断他。
“我能解。”
夜枭的身体僵住了。
方默伸出左手。
“坐好，别动，有点疼。”
他把手掌按在夜枭的头顶。
经验汲取。
这个技能的本质是强行抽取对方的经验值和技能，让对方短暂降级。但方默对它的运用早就超出了技能描述的范畴。
影杀的禁制本质上是一种刻在经脉里的能量结构。方默用精神力顺着夜枭的经脉摸进去，找到那五层锁，五个嵌在不同穴位的能量节点。
然后他不是“解”，而是“抽”。
把构成禁制的能量当成经验值直接抽走。
夜枭闷哼了一声。
他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在急速流失，等级在往下掉。三十八级。三十七。三十六。
五层锁一层一层地碎裂。
每碎一层，夜枭的身体就抽搐一下。到第四层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第五层锁碎掉的瞬间，夜枭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吼，随即软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等级掉到了三十二级。
方默收回手。
“六级的代价，换你一辈子自由。划算吗？”
夜枭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但不是因为疼痛。
他在笑。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的、断断续续的笑声。
“划算。”
方默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起来吧。我有个问题问你。”
夜枭撑着胳膊勉强坐起来。
“你想一辈子给人当刀用，还是想自己挑活干？”
夜枭抬头看着方默。
他沉默了几秒。
“我六岁被影杀买进去，练了十六年的杀人技。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
“那正好。我缺一个会杀人的。”
方默从怀里掏出一块不起眼的铁片，是之前从影杀刺客身上缴获的通讯信物，递给夜枭。
“回去。就说任务失败，目标比预估的强，你受了重伤勉强脱身。禁制还在不在你体内，他们短时间内查不出来。”
夜枭接过铁片。
“你要我做什么？”
方默想了想。
“第一件事。帮我查一样东西的下落。叫星图碎片，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你在组织里听到任何跟、、星轨一族有关的情报，都给我传出来。”
“怎么联络？”
方默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砖，用气血在上面刻了一个符号。
“这个印记，用在任何一面朝北的墙上。安雅的监测网会自动识别。”
夜枭把碎砖收好。
方默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
夜枭从地上爬起来，身体还在发软，但站得笔直。
“你不怕我是假投诚？”
方默头也不回。
“你体内五层禁制的能量结构我已经拆解分析完了。你的经脉走向、穴位分布、甚至每天气血运行的时辰规律，我全记住了。”
他晃了晃左手。
“随时可以再抽一次。”
夜枭的脸色变了变。
方默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第二件事。”
“什么？”
“空悲和尚。这张地图如果是真的，帮我把他的行踪盯死。不用动手，我要活的。”
夜枭沉默片刻。
“明白。”
方默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转身，对着夜枭露出一个很不正经的笑。
“代号夜枭？谁起的？挺中二的。”
夜枭嘴角抽了一下。
“组织统一分配的。”
“那以后换一个吧，起码叫个好听点的。”
方默转身走了。
夜枭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砖和铁片。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弯下腰，把两样东西分别藏进了衣服的不同位置。
转身，融入了黑暗。
方默沿着巷子走回大街。
远处传来石敢当的大嗓门，正在指挥手下搜查附近街区。信号弹的残光还挂在天边，绿幽幽的。
他掏出兽皮地图又看了一眼。
枯井坡。城外五十里。
方默把地图收好，转向文秀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他的袖子里那枚通讯石震了一下。
安雅的加密频道。
方默注入气血激活。
安雅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
“方默，阿蛮醒了。她说她做了个梦，梦见一条很大很大的鱼。”
方默脚步一顿。
“然后呢？”
“她说那条鱼告诉她，有人在海底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