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盯着报告上那行字看了五秒。
刺猬木雕。
拇指大小，做工粗糙，杂木刻成。
一百一十九个人，同一个地方，同一样东西。
“这个杂货铺，查了吗？”
文秀点头。
“查了。铺子三天前就关了门，铺主是个外地人，没有户籍登记，邻居只记得是个瘦高个，戴着斗笠，说话带南边口音。铺子里什么都没留下，连灰尘都被清理过。”
方默把报告合上。
解忧杂货铺。刺猬木雕。一百一十九个失踪者。
再加上空悲从腐骨兄弟会购买的四十个人口。
数字对不上。
空悲要四十个人做仪式，但天武城失踪了一百七十三个人。多出来的那些，要么是被杂货铺的刺猬木雕另有用途，要么两条线的终点在同一个地方。
“刺猬木雕的材质，有分析结果吗？”
“有。”文秀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城防军物证房保留了三枚从受害者家属那里回收的样本。材质是普通杂木，但木头内部被灌注了一种极其微量的精神诱导物质。吸入者不会立刻发作，而是在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时内逐渐丧失方向感和警觉性，最终不知不觉走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方默把薄纸折好，揣进怀里。
精神诱导。
和普渡寺的檀香致幻物同源。
空悲在下水道里做仪式，杂货铺在地面上收人。一个负责祭品，一个负责引路。
这不是两条线，是同一张网。
“刺猬木雕引导失踪者走向哪个方向？”
文秀的手指在城防图上划过，停在城东偏南。
那个方向，距离第十七号支渠的三号通风口不足八百米。
方默拍了拍桌子，站起来。
“计划提前。今晚动手。”
石敢当猛地抬头。
“今晚？不是说明天吗？”
“等不了了。他手里可能不只四十个人，加上刺猬木雕引来的那些，下面可能有上百个活人在等着被做成泥塑。每多等一个时辰，就可能多死几个。”
石敢当不再犹豫，转身去点人。
文秀收好城防图。
“方先生，毒雾怎么办？空悲擅长配制致幻毒雾，下水道是密闭空间，一旦释放，城卫军很难抵抗。”
方默想了想。
“你手上有多少防毒面巾？”
“城防军储备的粗制品，大概五十套。但只能过滤普通毒气，对精神类致幻物效果不大。”
“够了。让石敢当的人戴上面巾堵出口，不用进去。他们的任务就是一个，堵死老鼠洞，别让任何东西跑出来。”
“那里面呢？”
“我进去。”
文秀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跟方默接触的时间不长，但这个人每次说“我一个人进去”的时候，语气都平淡得跟说“我去买个包子”差不多。
偏偏每次他都真的一个人进去了，然后一个人出来了。
亥时三刻。
天武城东区，第十七号支渠入口。
石敢当带了二十四个城卫军精锐，分成六组，堵住了支渠地面上所有能找到的出入口。文秀在城防军指挥所坐镇，通讯石保持全程连线。
方默一个人站在主入口前。
下水道的铁栅栏早就锈烂了，黑洞洞的入口里涌出一股腐臭的水汽。他右手握着风之迅捷，左手搭在墙壁上。
“进去了。有情况直接报。”
他一脚踏进黑暗。
下水道比城防图上标注的复杂得多。
越往深处走，支渠越密。夜枭提供的路线图指向第三层的废弃祭坛，但方默在走到第二层的时候就发现了问题。
地面上有新鲜的脚印。
很多。
不是一个人的，是十几个人的。脚印杂乱，方向不一，但都在某个节点处汇聚，然后消失在一条被砖墙封死的死胡同尽头。
方默走到那面砖墙前，指腹在砖缝上滑过。
粘液。
极其微量的精神诱导物质残留，和刺猬木雕里的成分一样。
失踪者就是从这里被引进去的。
他握紧匕首柄，深吸一口气，一拳砸在砖墙正中。
三十五万点力量轰出去。
墙面没碎。
方默的拳头陷入砖面两寸深，裂纹沿着墙壁四散，但砖块没有崩飞。
阵法。
整面墙都被阵法加固过。
他收回拳头，退后两步，真实之眼开启。
灰暗的砖墙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铭文线路，能量从四面八方的下水道管壁中汇聚过来，在墙面上编织成一张大网。
大宗师级别的防御阵法。
空悲的手笔。
方默没有浪费时间去破解阵法。他蹲下身，将匕首插入墙根与地面的缝隙，用风之迅捷的锋刃慢慢切割。
阵法刻在砖墙上，但砖墙砌在地面上。地面是原生的石质结构，不在阵法范围内。
三分钟后，他把墙根下方挖出了一个刚好能容一人爬过的洞。
阵法还在运转，但方默已经从墙下面钻了过去。
墙后面是一条宽阔的通道。
空气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下水道臭味，而是多了一层甜腻的檀香，普渡寺配方的精神致幻毒雾。浓度不高，但在密闭空间里足以让普通武者在十分钟内丧失判断力。
方默屏住呼吸，加快脚步。
他的体质属性在降级后仍然超过二十一万点，这种程度的毒雾对他的生理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但精神层面的干扰确实存在，视野边缘偶尔闪过几个不存在的人影，耳朵里间歇性地响起低沉的诵经声。
他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让意识清醒了几分。
通道尽头出现了光。
烛光。
摇曳的、暗红色的烛光，从一扇半掩的石门后面透出来。
方默放慢脚步，贴着墙壁靠近石门。
里面传来吟唱声。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但那些声音里没有任何生气，机械、平板，每一个音节都一模一样。
他侧身从门缝看进去。
祭坛。
一个直径至少三十米的圆形空间被无数红烛照亮。地面上刻满了血色铭文，二十多个人形泥塑整齐排列在祭坛边缘，每一尊泥塑的胸口都嵌着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暗红晶体。
祭坛中央，空悲盘坐在一具巨大的血肉之物上面。
那东西方默没见过。
一团直径约五米的球状肉瘤，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褶皱和经脉。无数细小的触须从肉瘤底部延伸出去，扎进地面的铭文里，每一次脉动都会让整个祭坛的光芒明暗交替。
空悲穿着破烂的僧袍，闭着眼。他的双手结印，十指之间缠绕着黑色的气息。
他在加速仪式。
方默的视线扫过祭坛四周。
除了泥塑之外，至少还有四十多个活人被铁链锁在墙壁上。大部分已经昏迷，少数几个还在微弱地挣扎。
这些就是腐骨兄弟会送来的“货物”。
方默没有犹豫。
他握紧匕首，正准备动手，
身后的通道里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呐喊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
方默回头。
至少三十多个浑身刺着骨骼纹身的壮汉从通道深处涌了过来，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砍刀、铁棍和生锈的弩弓。
领头的那个光头大汉脸上刺着一个完整的骷髅头，嗓门大得在下水道里来回弹。
“有人闯进来了！弟兄们，上！大师说了，今晚谁都不能活着出去！”
腐骨兄弟会。
方默回头看了一眼祭坛。
空悲没有睁眼。
他不需要睁眼。祭坛四周的铭文就是他的感知网络，方默踏进通道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了。
这帮亡命徒，就是他的第一道防线。
方默转身面对冲过来的人群。
三十多个，平均等级在十五到二十五之间。对他而言不构成任何威胁，但他们堵住了通道，而通道后面可能还有更多。
没时间跟这帮蠢货耗。
方默左脚用力一跺。
五千级震荡波。
不是全力输出，只用了三成，但在这个封闭的管道里已经够了。
声波从脚底炸开，沿着管壁四面八方地扩散。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腐骨兄弟会打手直接被震得口鼻喷血，双腿一软跪在了污水里。后面的人被气浪掀翻，在通道里滚成一堆。
方默没有停留，踏着疾风步冲入人群。
风之迅捷在手中划出一道弧线，三个人的武器被同时斩断。方默侧身避过一柄劈来的长刀，右膝顶在持刀者的腹部，把人撞飞出去砸倒后面四个。
十五秒，通道里安静了。
但方默皱起了眉。
不对。
空悲不可能只安排这点人手。
他的预感没有错。
更远处的通道分岔口，更多的脚步声正在汇聚。不是二三十个，而是上百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同时，祭坛方向传来空悲低沉的声音。
“阿弥陀佛，施主既然来了，就不必走了。贫僧正缺最后一份祭品。”
空悲的吟唱骤然加快，祭坛上的肉瘤猛烈膨胀了一圈。
檀香毒雾的浓度在几秒内暴增了五倍。
整个下水道里的视野变成了暗红色的浓雾。
方默听到了远处城卫军的通讯石传来断断续续的嘈杂声，石敢当在喊什么，但信号被祭坛的阵法干扰得几乎听不清。
他正准备强行突入祭坛，通道的另一端忽然炸开了一团刺目的橘红色火光。
不是气血，不是魂力。
是炼金火药。
轰的一声巨响，整面墙壁被从外面炸穿了。碎砖和粉尘飞溅，方默下意识侧身避开一块飞来的石头。
烟尘中冲出来一群矮小的身影。
打头的那个只到方默腰部高，戴着一个黄铜材质的防毒面罩，面罩上嵌着两个圆鼓鼓的绿色镜片，看起来跟个大号青蛙似的。他肩上扛着一门比他整个人都大的多管炮筒，炮口还冒着热气。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个头差不多的家伙，清一色的防毒面罩，清一色的炼金武装。
领头的侏儒摘下面罩，露出半张金属半张血肉的脸。
铁壶。
那个在方舟甲板上等着方默、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的神秘侏儒。
铁壶扫了一眼通道里横七竖八的腐骨打手，又扫了一眼方默，呲牙一笑。
“小子，我就知道你会来。”
方默没有表示惊讶。他在方舟上见过这个家伙，对方曾提到过“胚种”和“魂寂之毒”，来路绝对不简单。
“你怎么在这儿？”
铁壶拍了拍肩上的炮筒，一颗弹壳从炮膛里弹出来，叮当滚到方默脚边。
“这个秃驴偷了我们机械神教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胚种催化器。我追了他两个月，从沧南洲北边一路追到天武城。本来打算等他做完仪式再动手，结果发现你比我还着急。”
铁壶指了指祭坛方向。
“不过看样子，他已经把催化器给用了。那坨肉球就是催化器和活人祭品融合之后的产物。”
方默沉默了两秒。
“那坨东西能做什么？”
铁壶的笑容收了起来。
“如果让他融合完成，一个能无限再生、不死不灭的完美躯壳。大宗师巅峰？呵，那只是起点。”
祭坛方向，肉瘤的脉动频率突然拔高。
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嘶吼从石门后炸开，携带着恐怖的精神冲击波，沿通道扩散过来。铁壶身后几个侏儒当场被震得后退三步，一个没站稳的直接坐在了污水里。
方默没退。
他握紧匕首，看向祭坛入口。
暗红色的光芒正变成刺目的白。
空悲等不及了，他提前启动了最后阶段。
铁壶重新戴上面罩，炮口对准石门方向，声音从面罩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先上，我殿后。这帮蠢货交给我的人清理。”
方默没废话，踏出疾风步，冲进了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