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和范思濯在面摊分开。
范思濯要回住处整理装备，约好次日城东门碰头。方默没回客栈，他沿着天武城东南方向的官道先走了一步。
夜色里赶路倒不是什么难事。三十五万点的基础体质摆在那里，就算等级掉到了五十二，肉身素质在这片土地上也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方默穿着一身旧布衣裳，背着风之迅捷，看上去跟路边赶夜路的行脚商贩没什么两样。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蒙蒙亮了。
官道两侧的地形从平坦农田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灌木丛越来越密，视野越来越窄。方默的耳朵动了一下。
前方三里外，有打斗声。
金属碰撞、惨叫、马匹嘶鸣，还有一个嗓门特别大的女声在骂骂咧咧。
方默的脚步没停，也没加速，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又过了一刻钟，他绕过一个山坳，看清了前面的情况。
一支商队被截了。
商队规模不大，十来辆马车，二十多个护卫。此刻护卫已经倒了大半，剩下七八个还能站着的也是摇摇晃晃，身上挂着血。围攻他们的是一伙山贼，五六十号人，清一色的皮甲短刀，脸上涂着各色油彩。
方默扫了一眼山贼的气血强度。
大部分是准武者到初阶武者之间，不值一提。但领头那个就有点意思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扛着一把比她身子还宽的开山大刀，通体气血外放，隐隐有罡气凝聚的迹象。
大武师。
在天武城这种级别的国都附近，大武师不算什么。但放在荒郊野岭的山贼窝里，已经够格当一方寨主了。
“给老娘让开！”
女山贼一刀劈飞了一个护卫的长枪，大步往商队最后面的一辆马车走去。两个手下已经把车帘掀开了，从里面拽出一个人来。
是个年轻女孩。
穿着很普通的青色侍女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别着，脸上全是惊恐，被拽出来的时候绊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就是她？”女山贼走过去，弯腰捏住女孩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满意地咧嘴笑了。“长得够嫩。行，老娘看上了。弟兄们！把人给我绑回寨子，今晚办喜事！”
身后的山贼们发出一阵起哄的嚎叫。
女孩被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的两只手死死攥着裙摆，指节都白了。
方默站在三十步外，嚼了嚼嘴里最后一颗路上买的炒栗子。
他本来没打算管。
商队被截在这一带太常见了，天武城周边的治安说好也就那样。方默现在身上有事，没空节外生枝。
但那个女山贼骂骂咧咧的声音实在太大了。
“哭什么哭？跟着老娘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当丫鬟强一万倍！”
“求求你放了我……”
“放了你？行啊，你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脱下来，老娘考虑考虑。”
女山贼说完自己先笑了，手底下一群喽啰跟着笑。
方默把栗子壳吐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算了。
他迈步走进了战场。
商队的护卫们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有人想喊“快走”，但嗓子被血糊住了，只发出含混的声音。几个山贼也看到了方默，但没当回事，一个穿旧衣服的瘦小子，看着还没成年，能有什么威胁？
方默径直往最里面走。
“嗯？哪来的小鬼，”
一个挡在路上的山贼刚抬手，方默从他身边经过，右手随意往下一按。那山贼的肩膀被压得直接跪在了地上，膝盖砸进泥土里三寸深，整个人动弹不得。
其余山贼这才反应过来，呼啦啦围了上来。
方默连头都没回，左手屈指弹了一下。
震荡波。
五千级的震荡波。
他控制了输出，只用了不到百分之一的力道。即便如此，以他为中心五步之内的空气猛然膨胀了一下，所有冲上来的山贼齐刷刷向后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才停下来。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响。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甚至连风都没怎么吹。就是很安静地，所有人都飞了。
场面一瞬间安静下来。
女山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扛起开山大刀，通体气血暴涨，罡气在刀刃上凝出一层暗红色的光膜。大武师的全力一击，在这种荒野里足以劈开一块三米高的岩石。
“找死！”
她劈了下来。
方默抬起右手。
他的右手小拇指是缺失的，断口处的皮肉已经长好了，但经脉淤塞的痕迹还在。他用剩下的四根手指，轻轻捏住了那把开山大刀的刀刃。
捏住了。
四指之间夹着一把全力劈下的大武师级重刀，纹丝不动。
女山贼的瞳孔骤缩。她双臂较劲，想把刀抽回来，纹丝不动。再用力，还是纹丝不动。她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整个人像是在跟一座山较劲。
方默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刀面上弹了一下。
“叮”的一声脆响。
开山大刀从中间断成两截。
断面齐整光滑，跟被激光切过似的，不对，这里不兴说激光，跟被最顶级的铸兵师用精钢丝锯过的一样。
上半截刀身在空中翻了两圈，插进三步外的泥地里，嗡嗡震颤。
女山贼愣在原地。
方默从她手里抽走了剩下的半截刀柄，随手扔到路边。
“走吧。”
就两个字。
女山贼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跑。
“撤！撤撤撤！”
五六十个山贼连滚带爬，扛着伤员，消失在山坳后面。速度之快，比来的时候还利索。
方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你……你没事吧？”
他回过头，看向那个还坐在地上的女孩。
女孩抬起脸。
近了看，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很秀气，但脸色惨白，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着又可怜又狼狈。她的侍女裙上沾满了泥，木簪歪到了一边，几缕头发散落在脸颊旁边。
“谢……谢谢公子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哭腔，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不敢看方默。
方默蹲下来，从怀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先擦擦脸，鼻涕都下来了。”
女孩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鼻子，然后整张脸“刷”地红了。她接过帕子，手忙脚乱地擦了两下，越擦越狼狈。
方默站起来，转身去查看商队的伤亡情况。
二十多个护卫，死了六个，重伤四个，轻伤一片。马匹损失了三匹，有两辆马车的轮毂被砍断了。
商队里还有几个活着的文职人员，这会儿全围了上来，对方默千恩万谢。
一个穿绸缎的中年胖子自称是商队大管事，姓钱，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连连拱手。
“恩公！恩公大恩！小人钱有禄，是这支商队的管事。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方林。散修，路过的。”
“方公子！方公子您这是要往哪个方向去？”
“东南。落云城那边。”
钱有禄两眼放光：“巧了巧了！我们商队也是去落云城送货！方公子若不嫌弃，不如与我们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当然，报酬方面绝不会亏待公子，”
方默看了看那些伤员，又看了看只剩下一半的护卫队。
“行吧。”
他本来就要往那个方向走。顺路的事，多几个人同行也不碍事。
钱有禄喜出望外，连忙吩咐手下人收拾残局、救治伤员。
方默回到那辆马车旁，女孩已经站起来了。帕子被她叠好拿在手里，显然不知道该还还是该留。
“那个……公子，帕子……”
“留着吧。”方默摆了下手。“你叫什么？”
“我……我叫心儿。是这支商队主家的丫鬟。”
“哪家的？”
“上……上官家的。”
方默“嗯”了一声，没多问。上官家，就是范思濯接的那个委托的雇主。倒是巧。
“心儿，你伤着没有？”
“没有，就是摔了一下，不碍事的。”
她的膝盖上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但嘴上说不碍事，人也确实没再吭声。方默从背包里翻出一小瓶普通的伤药递过去。
“自己抹。”
“谢谢公子。”
女孩接过药瓶，轻轻行了一个很规矩的万福礼。动作标准得不像是一个丫鬟，倒像是被世家礼仪严格调教出来的闺秀。
方默没注意这些细节。他转身走到商队前面，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闭上眼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路线。
东南三千里。按商队的脚程，至少要走半个月。如果遇到秘境异动或者天气变化，还要更久。
他的右臂经脉还没彻底恢复，高压水枪指最多能打三发就得歇。重塔倾倒势倒是不受影响，但在这种地方显露太多底牌不是好事。
账户余额：零。
方默叹了口气。
堂堂奇迹之城城主，兜里比刚才那个女山贼还干净。
商队花了小半个时辰收拾完毕，重新上路。方默跟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折来的树枝当拐杖，走得很随意。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心儿。她跟在方默后面大约两步远的位置，既不靠太近，也不走太远。方默往左偏一点，她也往左偏一点。方默往右拐一步，她也跟着拐。
方默回头看了她一眼。
心儿立刻停住，手足无措地捏着衣角。
“你跟着我干嘛？”
“我……我怕再遇到坏人。跟着公子，安全一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又红了，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
方默撇了撇嘴，转回头继续走。
“跟吧。别掉队。”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商队在官道上缓慢前行。方默走在前面，手里的树枝偶尔敲敲路边的石头，发出清脆的响声。心儿跟在后面，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那个瘦削的背影，然后又赶紧低下头。
她不知道自己跟着的这个年轻人，真实身份是什么。
方默也不知道自己随手救下的这个小丫鬟，真实身份是什么。
他的通讯器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安雅发来的定时报告：阿蛮恢复进度正常，等级回升至LV26。城内无异常。洛璃例行巡检完毕。
方默单手回了两个字：收到。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商队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驿站。钱有禄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请方默在驿站休息用饭。
方默走进驿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心儿站在门口，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进去。方默敲了敲桌子。
“进来坐。站在外面等什么？”
心儿低着头走进来，在方默对面的位置坐下。
驿站的菜不行，粗饭配咸菜。方默吃了两碗，心儿面前的碗几乎没动。
“不吃？”
“嗯……没什么胃口。”
方默伸手把自己碗里剩的半块饼塞到她碗里。
“吃。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饿着肚子走不动的。”
心儿怔了一下，然后慢慢拿起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她的鼻子又红了。
方默没看她，扭头望着窗外。远处的山脊线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灰蓝色的光。
东南方向。
星图碎片的线索就在那个方向。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