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徽章的师兄叫贺云峰。
这名字方默没听过，但“天悬赏金会副会长”的名头他倒有点印象。之前洛璃整理的天武城势力分布图上标注过这个组织，中等规模，专做悬赏任务中间商的买卖，在武者圈子里有些门路，但远算不上一流。
贺云峰显然没把方默放在眼里。
他挥了挥手，示意随从把靶台清理干净，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兽皮，在柜台上展开。
“正好，思濯。师兄今天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范思濯没动。
贺云峰不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拍了拍兽皮：“这是昨天刚接到的委托。上官世家的人，要找一卷遗失的族谱下半部。报酬嘛，三百枚高纯度魂晶，外加一件上官家打造的定制兵器。”
三百枚高纯度魂晶。
场馆里几个旁观者倒吸了口冷气。这个价码放在天武城，够一个中等武者家庭吃用五年。
“不过呢，”贺云峰话锋一转，“委托方给的唯一线索就是这张兽皮。上面画了一堆谁也看不懂的符号。谁能解开这些符号，找到族谱的位置，这单任务的主导权就归谁。”
他的视线慢悠悠扫到范思濯身上。
“思濯啊，你不是一直抱怨没任务做吗？师兄今天大发慈悲，给你一个机会。你来看看这些符号，要是能解出来，这任务就是你的。师兄二话不说，立刻给你开权限。”
范思濯的面部肌肉绷紧了。
他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
贺云峰压根不认为他能解开。拿这张兽皮出来，就是要让他当众出丑。
方默站在旁边，看着兽皮上的符号。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些符号确实不是常见的文字。弯弯曲曲的线条交错纠缠，乍一看毫无规律可言。但方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符号的排列方式不是横向的，也不是纵向的。它们沿着一种螺旋形的路径分布，从兽皮的中心向外辐射。
这种排列方式他见过。
在姬咏思交出的那块兽皮卷上，“食天族”的古老文字就是用这种螺旋结构记录的。而在更早之前，星轨一族遗迹里的银色晶石上，也出现过类似的图案。
这些符号不是文字。
是星图。
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看的。
方默的手指在裤腿上轻轻弹了两下。
范思濯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兽皮，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看了很久。
贺云峰身后的随从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看嘛，看不懂就直说。”贺云峰两手抱胸，语气越来越大。“在座的各位都看着呢，也别让大家等太久。”
范思濯的额角沁出了汗。
他确实看不懂。
符号的密度很高，彼此之间的关联他完全抓不住。他尝试用赏金会教的标准密文解读法去套，套了三种，全对不上。
贺云峰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方默从旁边的桌上端起一杯凉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用沾了茶水的食指在桌面上随手画了几笔。
“你有没有想过，”他对范思濯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馆里每个人都听得到，“这些东西不是文字？”
范思濯抬头。
“不是文字？”
“你一直在拿密文解码的思路去拆它，所以钻进死胡同了。”方默又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出一个螺旋形，然后在螺旋的几个关键节点上点了几个点。“这种螺旋排列，在古代有一个用途，记录天体运行的轨迹。每一个符号代表的不是一个，而是一个。把这些位置连起来，它就是一张地图。”
范思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回头看向兽皮。
螺旋。位置。地图。
方默随手在桌上画的那几个点的排列方式，恰好对应了兽皮左下角三个最大符号的相对位置。
范思濯伸出手，颤抖着在兽皮上沿螺旋路径摸了一遍。
“这里……这是起点。”
他的手指停在中心位置的一个最密集的符号簇上。
“然后往外走，每一圈对应一个距离单位……”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最外圈的这几个孤立符号，它们不是装饰！是坐标参照点！”
范思濯的背猛地直了起来，脸上的汗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电击过一样的兴奋。
“我懂了。”
他抓起柜台上的炭笔，在兽皮旁边的白纸上飞速画了起来。符号被他一个个拆解，重新排列成一张粗略但清晰的地理方位图。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场馆里鸦雀无声。
贺云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张图指向的位置在天武城东南方向，约三千里外的古道。”范思濯放下炭笔，指着白纸上的最终坐标。“上官家的族谱下半部，应该就藏在这一带的某处遗迹里。”
他转过身，面对贺云峰。
“师兄，符号解开了。按您刚才说的，这单任务的主导权，是不是该归我了？”
贺云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两次，什么也没说出来。
方默靠在桌边，嘴里含着最后一颗炒豆子，嘎嘣嘎嘣嚼得很响。
旁观的武者们在交换眼色，有几个人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贺云峰的随从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替老大说话还是闭嘴。
最终，贺云峰一把卷起兽皮，“哼”了一声。
“行。你解的。任务给你。”
他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了。脚步声在门口顿了一下，留下一句话，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
“别高兴太早。拿到主导权不代表你能完成任务。上官家的东西，可没那么好找。”
门帘摔下来，人走了。
场馆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范思濯站在原地，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转向方默，嘴唇动了两下，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
“谢，”
“别。”方默摆手。“我就是路过提了一句。活是你自己干的。”
“但如果不是你那一句，我绝对想不到这是星图。”范思濯较真了起来。“你的思路太精准了，直接跳过了所有弯路。这不是灵光一闪能做到的，你以前一定研究过类似的东西。”
方默挑了下眉，没接话。
“方先生。”范思濯整了整衣服，正正经经地弯了一下腰。“这个任务的奖励不小。三百枚魂晶和一件定制兵器，我不能独吞。你至少拿一半。”
方默摇头：“不要。”
“那……”
“你要真想谢我，请我吃顿饭就行。别太贵的，我最近手头也不宽裕。”
这是实话。方默的账户在上次给夜枭解禁制的时候已经清零了。堂堂奇迹之城城主，兜里比这位落魄猎人也强不了多少。
范思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笑了。
笑容很干净，没什么弯弯绕绕。
两人找了游乐园外面一个卖阳春面的小摊，花了八个铜板，一人一碗热汤面。
方默吃面的时候，范思濯把自己的底细交代了个七七八八。
天悬赏金会的架构、贺云峰的靠山、自己被打压的经过。方默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大部分时候在吃面。
“对了，方先生。你刚才说的，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方默嗦了一口面条。
“因为这种螺旋排列的记录方式很古老。现在用的人不多了，但在某些上古家族的传承里还能偶尔见到。”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范思濯没追问。
“上官世家。”方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这个名字我听过。铸兵器的？”
“对。天武城三大铸兵世家之一。不过近几十年没落了，嫡系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他们找族谱下半卷是为了找回祖传的铸造秘法，据说价值连城。”
方默“嗯”了一声。
上官世家。族谱。古道遗迹。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
族谱的线索指向天武城东南三千里外的古道。而安雅之前从方舟残存数据库里提取出的星图碎片索引，其中有一条也指向了东南方向。
两条线索的方向重合了。
方默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
“范思濯。”
“在。”
“这趟古道的活，你一个人去？”
范思濯沉默了两秒。“没办法。赏金会不会给我派人手，贺云峰巴不得我死在外面。”
“一个人去三千里外的未知遗迹，不太明智。”
“我知道。但这是半年来唯一一次拿回正式任务资格的机会。错过了，就真的完了。”
方默把碗筷推到一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范思濯。
“这样吧。我最近刚好也要往东南方向走一趟。同路的话，不介意多个伴。”
范思濯呆住了。
“你，真的？”
“有个条件。”
“你说。”
“你的弩法确实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从射击馆那种固定靶场出来之后，实战里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方默竖起四根手指。“到了古道上，我教你一点东西。算是路上收点学费。”
范思濯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成交。”
方默站起来，扔了十个铜板在桌上，八个铜板面钱，两个铜板小费。
“走吧。先去见个人，然后出发。”
两人离开面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方默走在前面，范思濯跟在后面，路过射击馆的时候，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没再回去。
方默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的旧弩别扔。好东西不在新旧，在人。”
范思濯低头看了看背上那把缠满皮条的旧弩。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