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商队进入了一处狭长的峡谷。
两侧的山壁高耸，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过。地面是碎石和硬土混合的路面，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在谷壁间来回弹跳。
方默从进谷口的第一步就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这种峡谷地形，鸟雀应该很多。但此刻头顶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没有。
他的手悄悄搭上了腰间风之迅捷的刀柄。
范思濯也察觉到了异常，右手慢慢伸向背后的弩机。
“方先生，”
“我知道。”方默的声音很轻。“左侧山壁上方，至少埋伏了三十人。右侧灌木丛里还有二十个。前面谷口有落石机关。”
范思濯倒吸了一口气。他什么都没感知到。
“你怎么，”
“鞋底的沙粒告诉我的。”
范思濯没听懂这句话，但他选择闭嘴，把弩弦拉到最紧。
商队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五十步。
然后，一切在同一瞬间发生了。
峡谷两侧的山壁上，黑影像蝙蝠一样翻身跃下。灌木丛中冲出一群全副武装的马贼，比上次那伙山贼的装备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制式铠甲，制式弯刀，甚至有人扛着军用级别的破甲重弩。
前方谷口“轰隆”一声，几块巨石从山壁上滚落，堵死了去路。
“截了截了！都别动！”
一个浑厚的男声从峡谷上方传下来。方默抬头，看到一个身穿暗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山壁突出的岩石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商队。
方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人的气血很厚。不是大武师那种级别的厚。
是宗师。
而且不低。
方默的真实之眼在这种法则环境下虽然打了折扣，但基本的气血强度判断还是很准的。这个中年男人的气血浓度，大约在宗师六段到七段之间。
放在天武城里，够格当一个中型门派的掌门人了。
“钱管事。”方默头也不回地开口。
钱有禄在后面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抖：“方、方公子，这……这些人，”
“你认识。”
不是疑问句。
钱有禄的脸色变了。
但变化只持续了一瞬间。他的表情迅速切换成了一种方默很熟悉的模样，被揭穿之后，索性不装了。
“方公子果然聪明。”
钱有禄从护卫中间走出来，慢悠悠地整了整自己的绸缎袍子，朝峡谷上方的中年男人拱了拱手。
“孙爷，人我带到了。”
峡谷上方的宗师强者，孙爷，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货呢？”
“车上都在。一十二箱精炼云纹矿石，都是上官家这季度的产出。另外……”钱有禄扭头看了方默一眼，“这位方公子，实力不俗，身上应该有不少好东西。”
方默把这场戏从头看到了这里，大致明白了。
钱有禄从一开始就是内鬼。山贼那次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钱有禄自导自演的苦肉计，让方默当免费保镖。等到了这处峡谷的地盘，真正的杀招才到。
“你的胆子不小。”方默转过身，看着钱有禄。
钱有禄退后了两步，但脸上维持着笑容。
“方公子别怪我。江湖人嘛，求财而已。您是厉害，打那伙山贼跟玩似的。但孙爷是宗师六段的高手。方公子您再强，总不至于比宗师还强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有自信。
在这个世界的常识里，宗师与武师以下的境界之间，存在着一条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气血外放与罡气护体的差距、对天地气机的感应差距、战斗经验的差距，都不是简单的数量能弥补的。
钱有禄的判断基于一个合理的推论：方默看起来最多就是个大武师巅峰，不可能越级对抗宗师。
这个推论放在这个世界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身上，都是正确的。
但方默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商队里的其他人开始慌了。护卫副队长拔出刀，但面对数十个装备精良的马贼和一个宗师，他的刀尖在发抖。两个小丫鬟挤在马车后面，抱成一团，丸子头已经哭出来了。
心儿站在人群中间，脸色苍白。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绝望。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在上官家的时候，每一次被推到角落里、被无视、被践踏的时候，都是这种感觉。
没有人会来救你。
但她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到了方默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很瘦，肩膀不算宽，旧衣服被风吹得有些鼓起来。右手搭在腰间一把不起眼的匕首上面，站得很随意。
方默叹了口气。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峡谷里很清楚。
“本来不想惹事。”
他松开了匕首的刀柄。
峡谷上方的孙爷皱了下眉，正要开口，
方默抬起右脚，在地面上跺了一下。
不重。
但整条峡谷都震了。
震荡波从他的脚底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碎石在地面上弹跳，马匹惊叫着乱蹦。那些从两侧冲出来的马贼，距离方默最近的十几个人被这股力量直接掀翻在地，手里的弯刀“哐啷哐啷”掉了一地。
孙爷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从岩石上一跃而下，落地的瞬间双脚在碎石上踏出两个深坑。通体罡气暴涨，一层暗金色的气罩在他身体周围凝聚成型。
宗师六段的全力气血外放。在天武城外，这种级别的防御足以硬抗军用破甲弩的齐射。
“好小子，果然藏了底。”孙爷从腰间抽出一把窄身长刀，刀身上气血灌注，罡气凝刃。“看你这一脚的力道，至少也是个宗师。但老子在宗师境泡了二十年，你小子，”
方默消失了。
不是速度快到看不见。
是疾风步。
五千级的疾风步。
孙爷的瞳孔骤缩，他的罡气防御在同一时间自动运转到了极限。
但方默没有攻击他的防御。
一只四指的右手，从下方穿过了暗金色气罩的缝隙，罡气护体再厚，总有气息吐纳的间隙，精准地搭在了孙爷持刀的手腕上。
重塔倾倒势。
方默没有打他，没有切他，只是把三十五万点力量属性通过接触面，以“倾倒”的方式灌了进去。
孙爷的持刀手臂瞬间被一股不可抗的力量压下去，手腕骨骼在压力下发出“咔嚓”的脆响。他的身体随之失衡，整个人被一股山崩般的力量带着往地面砸。
他的膝盖撞上碎石路面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了很久。
方默松开手，退后一步。
孙爷单膝跪在地上，右手已经软了，刀掉在脚边。他的罡气护体还在运转，但他的表情已经不像是在战斗了，而是在消化某种超出认知范围的事实。
他刚才被一个看起来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用一只手按跪了。
一招。
“你……”
方默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别说话。你的手腕碎了三根骨头，再动就是整只手都废。”
然后方默转过身，朝钱有禄走过去。
钱有禄整个人已经瘫在了马车轮子旁边。他的眼珠子快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巴大张，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方……方方方……”
方默蹲下来，跟他平视。
“钱管事，我给你个建议。以后判断一个人能不能打的时候，别看他穿什么衣服。”
他站起来，一脚把钱有禄踹翻在地，踩住他的胸口。
“这个商队运的云纹矿石，是上官家的？”
钱有禄拼命点头。
“你卖了多久？”
“三……三年……”
方默的脚加了一点力道。钱有禄“嗷”了一声，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行了。剩下的话留给上官家的人去问。”
方默收回脚，拍了拍手。
峡谷里的马贼们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意。他们的头领一招被废，剩下的喽啰互相看了看，纷纷丢下武器，抱头蹲在路边。范思濯从后方绕过来，手里的弩已经收了回去，根本没有他发挥的机会。
“……方先生。”范思濯的嗓子有点干。“你的实力，到底是什么级别？”
方默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商队中间，护卫们的伤不算重，比上次山贼那回好多了。两个小丫鬟从马车后面钻出来，丸子头哭得稀里哗啦，马尾辫强装镇定但两条腿在打摆子。
心儿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很亮，好像在看一个此前只存在于传说故事里的角色突然活生生出现在了面前。
方默朝她走过去。
“伤着没？”
心儿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
“你……方公子你……”
“嗯？”
“你好厉害。”
三个字，声音轻轻的。
方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敷衍的笑，是真觉得有点好笑。
“好厉害”这种评价他很久没听到了。在奇迹之城里，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城主大人英明”“城主大人威武”之类的场面话。上一个对他说“好厉害”的人好像还是阿蛮，而且阿蛮说这话的时候通常是因为方默又给她烤了一条特别好吃的鱼。
“还行吧。运气好。”
心儿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弯了。
这是方默见到她以来，她第一次笑。
就在这时候，方默口袋里的通讯器猛地震了起来。
方默掏出来一看，不是安雅的例行报告。
是阿蛮的通讯请求。
他接通了。
“哥！！！”
阿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出来，音量大到旁边的范思濯都下意识捂了一下耳朵。
“哥你去哪儿了！我等级已经恢复到二十八了！安雅姐说我再养三天就能下地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忙着呢。过几天。”
“几天是几天！你出去之前说三天，已经五天了！”
“任务没完成，回不来。”
“那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什么！有没有人照顾你！”
“有，一支商队。吃的还行。”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阿蛮的声音低了八度，变得危险起来。
“商队？什么商队？有女的吗？”
方默看了一眼旁边正睁大眼看着他的心儿，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两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小丫鬟。
“……没有。”
“骗人。”
“真没有。”
“安雅姐告诉我了，那个姬咏思又去你办公室了！一天去两次！一次送汤一次送药膏！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把她的汤全倒了！”
方默揉了揉太阳穴。
“阿蛮，你先好好养伤，”
“你还没回答我！商队里到底有没有女的！”
方默果断按下了通讯器的静音键。
屏幕上还在跳动着阿蛮的语音波形，看振幅，音量至少又大了三个档次。
范思濯站在旁边，表情很微妙。
“……你家人？”
“嗯.......”方默把通讯器塞回口袋。“就是脾气大了点。”
心儿站在原地，双手绞着衣角，脸上的红晕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
她不太确定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没有”指的是什么。
但她决定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