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方默去找了村长。
村长住在村中央一栋土坯房里，是全村唯一用了砖瓦混合结构的房子，但也只是比其他草棚多了一层黄泥和半堵石墙。
方默推门进去的时候，村长正跪在屋里的小神龛前烧纸。
不是给祖宗烧的。
方默扫了一眼神龛里的牌位，上面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方默已经看过两次的符号，三条发散的螺旋线。
村长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方默，整个人弹了起来。
“贵客，”
“别磕了。”方默在门槛上坐下来，“我说几件事，你听。”
村长哆哆嗦嗦地站在原地，两只手在身前绞着。
“第一，后天的上贡，我和我兄弟去。”
村长的嘴张了张，愣了两秒，脸上浮出一种复杂到方默懒得分辨的表情。
有惊喜，有愧疚，有侥幸，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解脱。
方默都看在眼里，一个字没戳穿。
“第二，狗子不去。”
村长的嘴刚要张开，方默抬了抬手。
“你们有两个自愿的老人，加上我们两个，四个。够多了。我不管你们以前的规矩是三个还是五个，这次四个。”
村长咽了口唾沫，点头点得极快。
“第三。”
方默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币，随手扔给村长。
村长下意识接住，双手抖得差点没拿稳。
“这个不是买命钱。”方默语气平平，“是帮我办件小事的跑腿费。后天我上山以后，狗子的饭你管。不用多好，白米饭就行，别再给他馊的。”
“是是是，一定一定。”
村长把金币攥在手心里，弯腰弯到了极限。
方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走了。
他走出二十几步远的时候，背后传来村长压到极低的声音。
“贵客，您上了山以后……真的能回来吗？”
方默没回头。
“管好狗子。”
回到破庙，范思濯正在整理行装。
方默把情况说了一遍，范思濯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很久。
“我得跟你说清楚。”
范思濯把弩放在地上，转过身来。
“这个鸿心道馆，不管里面藏着什么，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凡是被送进去的人，十个里面九个有去无回。还有一个能回来的，也被抽成了活死人。”
方默点头。
“你还听到了那个张婶的情况，精气被抽干，连自己亲人都不认识。这不是什么赐福，这是在筛选材料。”
范思濯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他们在从活人身上提取什么东西。回来的人是被榨完了扔回来的渣子，没回来的人……要么还有利用价值被留下了，要么连渣都没剩。”
方默又点头。
范思濯抿了一下嘴。
“我们去，就是送上门的特等货。你的体质，你的气血，你的精神力，要是道馆的人有本事感知到你的真实水平，我们进去的那一秒，就是从贡品变成。”
“说完了？”
“说完了。”
“你分析得挺好。”方默翘了一下腿，“基本跟我想的一样。”
范思濯看着他。
“但我还是要去。”
范思濯抱起胳膊，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默没跟他兜圈子。
“你还记得我们出发前在落云城聊的？星图碎片的线索断在了万晓楼，眼下的局面比较被动。方舟那边出了变故，我手上能操作的资源和时间都在缩减。”
“所以？”
“这个无名村、这个鸿心道馆、供桌上那具干尸领口内侧的三螺旋纹样，跟我手里的几条核心线索高度重合。”
方默伸出左手，竖起三根指头。
“荧光孢子核心，兽皮卷，还有……”
他没说第三样。
但范思濯明白他指的是那个失踪的方舟底层协议。
“这些东西之间的关联越来越密。有人，或者有什么存在，在苍溟古星的各个角落布下了棋子，布了上千年。鸿心道馆不是终点，但它是一个入口。”
方默放下手。
“我放弃这个入口，下一个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要花多少时间去找。我没那个时间了。”
范思濯沉默。
“再说一点。”方默的语速慢了下来。
“道馆需要贡品，说明它不是无差别屠杀。它有需求，有规矩，有流程。任何有流程的东西，就有破绽。”
他看着范思濯。
“我进去，不是送死。是摸底。”
范思濯沉默了近半分钟。
然后他蹲下身，把弩重新挂上背。
“需要我做什么？”
方默笑了一下。
不是勉强的笑，是那种遇到对脾气的人才会露出来的轻松。
“正常跟着走就行。你的弩留好，进去以后多看少说，注意观察道馆内部的结构和人员分布。一旦有变，”
“接应你撤退。”
“不是。”方默摇头，“一旦有变，你先走。”
范思濯的表情冷了下来。
“我不需要这种安排。”
“这不是商量。”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范思濯先移开了视线，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争。
但方默看得出来，他没答应。
这个人犟起来跟牛一样。
方默也没再多说。
下午，他办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怀里剩余的烤肉、两包压缩干粮和一个装满干净水的皮袋全部拿去了狗子的草棚。
狗子接过东西的时候整个人呆住了，捧着皮袋的手一直在抖。
方默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给你个东西。”
他从内兜里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石片。
这是出发前洛璃给他的应急联络符，能量来源是方默灌注的一缕精神力，只能用一次。
捏碎的瞬间，方默的通讯器会收到信号并锁定位置。
“三天以后，如果山上传来很大的响，不管是爆炸还是别的什么，你就捏碎这块石头，然后往村子南边跑。一直跑，不要停，不要回头。”
狗子把石片握在手心里，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大哥，你会回来吗？”
方默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大哥我这辈子去的鬼地方多了，还没有哪个地方能把我留下。”
狗子的鼻子红了一圈，使劲点了两下头。
第二件事，方默回到破庙给安雅发了一条加密讯息。
内容不长：“鸿心道馆，无名山，三螺旋符号。如果三天后失联，将此信息同步洛璃。”
发完以后他把通讯器塞进了最贴身的夹层口袋里。
这玩意在万念窟的法则压制区差点报废过，但鸿心道馆的情况未知，能用多久不好说。
天黑以后，方默没有再出去。
他靠在庙柱上闭着眼，把鸿心道馆已知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范思濯坐在另一根柱子旁边，弩横在腿上，拇指搭在弦扣上，一夜没挪。
红蜡烛的火苗在庙门外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某一刻，方默的精神力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动静。
南边小庙的方向。
有什么东西在泥地上缓慢地拖行，朝这边过来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地上的供碗。
今晚的倒头饭还是满的。
脱水的米饭在碗底裂成了几块，筷子交叉插在上面。
拖行声越来越近。
从土巷那端慢慢移过来，带着一种黏软的摩擦声，偶尔夹着指甲划过石板的刺耳尖响。
范思濯的手在弩弦上紧了一下。
方默朝他比了个别动的手势。
二十秒后，拖行声到了庙门口。
方默的精神力清晰地捕捉到一个轮廓，
没有头。
锦袍拖在地上沾满了泥。
两只枯瘦的手掌撑在地面上，十根细长的指甲嵌进石缝，一寸一寸往前拉。
它没有抬头。
因为它没有头可抬。
那具无头干尸从庙门外爬了进来，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爬行动物，在地上缓慢地转了个弯，摸索着朝供碗的位置靠了过去。
方默靠在柱子上，一动没动。
干尸摸到了碗沿，两只手把碗捧了起来。
方默看着它将碗送到，颈部的断面上。
米饭从碗底滑出来，落在领口的衣褶里。
没有嘴。没有喉咙。吞不下去。
但它还是重复着这个动作，一次又一次地把碗口按在自己颈部的截面上。
反复了十几次以后，碗里的米饭洒干净了。
干尸把空碗放回地上，然后原路爬了回去。
拖行声一点一点远了，消失在了夜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方默始终没有动过。
范思濯松开了弩弦上的手指，呼出一口长气。
“你心真大。”
方默闭上双眼，往柱子上靠了靠。
“省省力气。明天上山，才是正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