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没有当场给村长任何答复。
他让五个人起来，把四碗不明液体原封不动端回去，然后关上了小庙的门。
范思濯手里的弩一直没放下来，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把弩挂回背上，长呼了一口气。
“你信他说的？”
“信三成。”方默把目光从供桌上的无头干尸身上收回来，“村长说的不全是假话，但他藏了至少一半。”
“哪一半？”
“有用的那一半。”
方默没有再多解释，转身走出小庙。
他的精神力重新铺展开来，越过低矮的土墙和潮湿的泥路，扫过整个村子。
红蜡烛还在烧。
每一户的门窗紧闭，但没有一个人在睡觉。
所有人都醒着，坐在自己屋里，一动不动。
方默收回感知，朝破庙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拐了个弯。
范思濯跟在后面，也没问去哪。
两人穿过一条不到三尺宽的土巷，绕过一堵半塌的矮墙。
方默停住脚。
前面是村东头一间歪歪斜斜的草棚。
那是狗子住的地方。
他在傍晚的时候扫过一次，草棚里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和半只缺了口的碗。
此刻草棚里有光。
微弱得不像话，是一根快燃到头的草芯灯。
方默弯腰走进去。
狗子缩在角落里，膝盖抱在胸前，嘴里正在啃那块白天方默给他的肉干。
方默进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嘴里的肉差点呛进气管。
“别怕。”
方默找了个勉强能坐的位置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烤肉。
这是他出发前在落云城买的，一直揣在身上当干粮，被体温捂得还有几分热乎气。
“吃这个。”
狗子盯着那块烤肉看了好几秒，咽了口唾沫，然后使劲摇头。
“你不饿？”
“饿。”
“那吃。”
方默把烤肉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狗子又犹豫了几秒，终于伸手抓了过去，狠狠咬了一口。
方默等他咽下第一口肉以后才开口。
“狗子，我问你个事。”
“嗯。”
“上贡是怎么回事？”
狗子的嘴停住了。
整个人的身体缩得更紧，烤肉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不……不能说。”
“为什么？”
“不能说。”狗子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说了会出事的，上面会知道的。”
方默没有追问。
他伸手拍了拍狗子的脑袋，力道很轻。
“你上次跟我说，你娘去年被送上去了。”
狗子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爹呢？”
狗子整个人抖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默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爹……是前年选上的。”
他的声音碎成了片。
“我爹被选做，上了山。”
“那座山……”
狗子突然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那座山没有名字，村里人都叫它无名山。去了的人就再也没回来过。一个都没有。”
方默没动。
范思濯站在草棚门口，手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你知道山上有什么吗？”方默的语气放得很慢。
“有……有一个道馆。”
狗子的声音越来越小。
“叫鸿心道馆。”
方默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鸿心道馆。
一个他从未在任何情报库里见过的名字。
“继续。”
“村长说……送上去的人是去的。道馆里的仙人会给他们赐福，让他们变得更强，然后回来保护村子。”
狗子把头从膝盖上抬起来，鼻尖上的泪水还没干。
“可是我爹上去了三天就没回来。我娘等了他一年，也被选上了。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去山上把爹找回来。”
他的嗓子哽了一下。
“也没回来。”
方默安静地听着。
“村长骗人的对不对？”狗子突然盯着方默，“他说山上的仙人很好，去了就能吃饱穿暖，再也不用受苦。可是我见过那些回来的人。”
方默的手指停了一下。
“回来的人？”
“有的人能回来。”狗子用力抹了一把脸，“但是回来的人都变了。”
“怎么变的？”
“不认人了。”
狗子的身体又开始抖。
“村头的张婶，三年前被送上去的，过了七天回来了。回来以后谁都不认识，连自己儿子都不认识。她儿子跑过去叫娘，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笑得可怕，那个笑不是人的笑。”
“后来呢？”
“后来她就一直在村里走来走去，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走了大半个月就倒在路边死了。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伤，就是干了，跟那个……”
他朝南边小庙的方向努了努嘴，没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
方默听懂了。
跟那具无头干尸一个死法。
“所有回来的人都这样？”
“差不多。”狗子把烤肉放在地上，已经吃不下去了。
“有的回来快，有的回来慢，但只要回来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那样。村长说那是仙人赐福太多，凡人的身子承不住，所以才会……”
“行了。”方默打断了他。
该听的全听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脑子里的拼图在飞速重组。
无头干尸上的三螺旋符号，和荧光孢子核心、兽皮卷上的图案一致。
鸿心道馆的“精修”，送上去的人要么消失，要么被抽空精气变成行尸走肉。
供奉、红蜡烛、猪新娘……一整套供养体系。
还有那颗永远长不成型的脑袋。
香火续命。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需要持续不断的活人供奉来维持某种状态。
方默在心里把“道馆”和“祭坛”两个词并列放在一起。
天武城的下水道祭坛，空悲用活人做仪式。
这个无名村的上贡，道馆用活人做“精修”。
本质没区别。
只是规模和手法有差异。
方默偏了偏头，精神力朝西北方向的山头探了过去。
依旧是那堵厚实到不讲道理的屏障。
他的三十五万点精神属性在那堵墙面前，连个涟漪都推不出。
这反而让他更加确定，山上的东西，层级不低。
至少在宗师之上。
甚至可能更高。
“方兄。”
范思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压得极低。
“嗯。”
“你在想上去？”
方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狗子。
这孩子又把脸埋进膝盖里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发出哭声。
方默在草棚里蹲了几秒，伸手把那块啃了一半的烤肉重新塞回狗子手里。
“把它吃完。”
“……”
“你爹娘的事，我记下了。”
狗子的手指攥紧了烤肉。
方默转身出了草棚，范思濯跟上来。
两人沿着土巷往回走的时候，方默的脑子一直在转。
鸿心道馆。
无名山。
三螺旋符号。
方默想到安雅在基地残留数据里解析出的那行字，“不必寻找，届时自会归还。”
想到洛璃汇报的质量消失异象。
想到铁壶警告他体内胚种正在加速生长。
所有线索都散落在不同的方向，但隐隐约约有一条暗线在底下串着。
他说不清那条线通向哪里。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鸿心道馆里藏着的东西，不会比天门山上的少。
回到破庙，方默靠着柱子坐下。
范思濯在对面把弩横在膝上擦拭。
两个人都没说话。
庙外的风把红蜡烛的甜腻味道送进来，混着泥土和腐草的气息。
方默闭上了双眼。
不是在休息。
是在推演。
十五分钟后，他睁开眼。
“范兄。”
“嗯。”
“明天跟我去办一件事。”
范思濯抬头看他。
方默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提得极淡。
“村长想让我们上山，那就上。”
范思濯擦弩的手顿了一瞬。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擦。
“你定。”
庙门外，红蜡烛的火焰在夜风中摇了摇。
整个村子安静得只剩下虫鸣。
而在方默的精神感知边缘，西北方向那座被黑暗吞没的山头上，有什么东西也在注视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