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方默的行为变了。
他开始表演。
早课的钟声响起时，方默从蒲团上“恍惚”地站起来。他揉了揉太阳穴，装出一副宿醉未醒的迷糊模样，跟着道童的引导走进大殿。
跪下，合掌，闭眼，跟着前面的灰衫人嘴里嘟嘟囔囔念了一通自己编的胡话。
道童在旁边看了看，没有异常反应。
早课结束后送来了朝食。
方默这次没有完全拒绝。
他主动端起了一碗清粥，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了一个“很舒服”的表情。
范思濯坐在对面，筷子没动。
方默用非常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吃两口，表面上的。”
范思濯犹豫了一瞬，夹起一块腌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方默看到他的腮帮子动了动，没有吞咽。
表演不需要逼真到完美，只需要让监视者认为“这两个人的抵抗意志正在减弱”。
方默在吃完那碗实际上没有一滴粥进过食道的早餐后，起身在院子里溜达。
他的路线看起来漫无目的。
实际上他在丈量。
偏殿到大殿，四十七步。大殿到后殿，三十一步。后殿往西，是一排矮房，道童起居的地方。后殿往东，
厨房。
方默在第一天入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位置。一栋独立的石砌平房，屋顶开了两个烟囱，灶台的规模不小。
白天有两个道童在里面忙碌。
方默装作好奇地走了过去。
“小师父，今天中午吃什么？”
道童没有转头。它们的手还在机械地切菜，刀法整齐划一，每一下的间距完全相同。
方默靠在门框上，往里面扫了一眼。
灶台。案板。水缸。米缸。碗柜。调料架。
很正常。
地面铺的是大块石板，和整个道馆的风格一致。
方默的视线在米缸上停了两秒。
那只米缸的位置不太对。
厨房里的所有器具都靠墙摆放，灶台在北墙，水缸在东墙，碗柜在西墙。只有那只齐腰高的陶质米缸，放在厨房正中间偏南的位置。
正中间。
周围留出了大约一臂宽的空地。
地面上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弧形的。
米缸被人推开过，不止一次。
方默收回视线，冲道童笑了笑，转身离开。
，
他在院子里等到了下午。
午后，道童们例行去大殿续香。厨房暂时空了。
方默从偏殿窗户翻了出去。
范思濯在窗口接应。
两人用了不到二十秒穿过后殿与厨房之间的空地。方默贴在厨房侧墙外，被动感知扫了一遍四周，没有异常的气息波动，石缝里的那些暗影丝线此刻似乎集中在大殿区域。
方默推开厨房的门。
他径直走向米缸。
指尖按住缸沿，发力，推。
米缸在石板上滑开。
底下的石板和周围的石板拼缝处有一圈不同颜色的填缝材料，新的。
方默蹲下来，手指扣进石板边缘。
石板被掀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石砌的台阶向下延伸，宽度刚好容一人通过。
一股气息涌了上来。
寒气。
不是普通的低温。这种冷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发腻的甜味，钻进鼻腔后在嗅觉皮层上留下一个挥之不去的印记。
混在寒气里的还有另一种味道。
方默辨认了一下。
血。
不是新鲜的血腥气，是放置了一段时间后开始分解的陈旧气味。被低温延缓了腐败速度，但没有完全抑制。
范思濯在方默身后探了探头，脸色微变。
方默从怀里摸出北辰之星，变形成一枚拇指大的光源，亮度调到最低。
他先下去了。
台阶一共十九级。
石壁潮湿，有水渍沿着接缝渗下来。
方默的脚踩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微弱的光照亮了地窖的一角。
他停住了。
面前是一个长方形的地下空间，高约两米，纵深大约十五米，宽度七米左右。
天花板上均匀分布着铁质挂钩。
挂钩上吊着东西。
最前面几排，挂的是牲畜。
风干的山羊，去了皮。猪，劈成两半。还有几只不知名的禽类，翅膀被铁丝捆扎在一起，倒悬在半空。
这些畜体的表面都画满了暗红色的符咒。
符咒的线条不是画上去的。
方默走近了一步。
是刻上去的。
用锐器在风干的肉面上一笔一划地刻出来，沟壑里填充着某种深棕色的粉末。
他把北辰之星靠近了一具山羊的尸体，分析功能启动。
结果出来了。
粉末成分：与香灰中的活体组织基团一致。
方默的手停了一下。
把活的东西磨成粉，填进刻在死肉上的符咒里。
这不是储存食物。
这是培养基。
他继续往里走。
牲畜区域的尽头，挂钩之间出现了一段大约两米的空白。
空白过后，后半段区域的灯光照不太到。方默调高了北辰之星的亮度。
光线落在后面那排挂钩上。
方默的脚步停了。
范思濯从他肩后看过去，倒吸了一口气。
那里挂着的不是牲畜。
形态。
体型。
四肢的比例。
是人。
五具。
被风干的、表面画满了同样暗红色符咒的人形干尸。
它们的皮肤呈深褐色，紧紧贴着骨骼，每一道肋骨都清晰可数。
面容扭曲。
方默见过很多死人。
在天武城的义庄，两万多具尸体，他一具一具地检查过。
但那些人死得安静。精神印记被吞噬后的死亡是无声的、干净的，面容甚至带着某种迷惑。
面前这五具不一样。
它们的嘴全部大张着，嘴角撕裂到了耳根。
不是自然的肌肉收缩。
是被活生生撑开的。
像是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有什么东西从它们的嘴巴里被硬生生拽了出去。
方默走到最近的一具前面，把北辰之星的分析模式对准了它的躯干。
数据跳了出来。
死亡时间：大约三到四个月。
死因：无法确定。全身骨骼完整，无外伤痕迹，内脏被完整取出并放回原位。
异常项：脑腔空洞化。颅骨完好，但内部的所有组织，脑质、血管、脑膜，全部消失。
和村里那具无头干尸的状态惊人地相似。
只不过村里的干尸是头被取走了，这些是头还在，里面被掏空了。
范思濯的声音从方默身后传来，压得极低，有些发涩。
“最后面那具，衣服。”
方默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
最靠里面的那具干尸身上还残留着几块碎布。
灰蓝色的粗棉布，左胸口位置用粗线绣了一个圆形的图案。
方默走过去，把碎布从干尸身上小心地揭了下来。
图案被风干的体液浸染了大半，但残留的线迹还能辨认出轮廓。
是一棵树。
村里的人穿的衣服上都绣着这个。
方默在昨天进村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不是装饰，是身份标识。这片区域的村落以绣样区分归属，每个村子一个图腾。
树形图腾。
这是村里送上来的人。
“上贡”的人。
方默把碎布收进怀里，转身继续往地窖深处走。
五具干尸的后面不是墙壁。
是一个洞口。
不规则的、边缘粗糙的、像是用蛮力从石壁上凿出来的圆形洞口。直径大约一米二，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钻过去。
洞口里面是黑的。
方默压低了北辰之星的光，站在洞口前，侧耳。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到范思濯的心跳声。
然后他听到了。
从洞口深处传来的声音。
咔嚓。
咔嚓。
咔嚓。
节奏均匀。
每隔大约三秒一次。
不是金属碰撞，不是石头摩擦。
是某种坚硬的东西咬合在一起再张开的声音。
像牙齿。
像某种拥有坚硬颚骨的东西在黑暗中咀嚼。
方默退后了一步。
不是害怕。
是判断。
洞口的边缘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没有门，没有锁，没有符咒。
敞开着。
这意味着里面的东西不需要被关住。
或者说，它足够强，没有任何东西关得住它。
方默转身往回走。
范思濯没有多问。
两人沿台阶上行，推回石板，挪回米缸。
回到偏殿后，方默坐在墙角，把北辰之星采集到的所有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牲畜的符咒是培养载体。
人的干尸是原材料的终端产品。
脑腔被完整取空，精气被抽干，和村里送上来的“上贡者”最终命运完全吻合。
洞口深处的啃食声说明那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现在还活着，还在进食。
方默闭上眼。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断指的位置。
小拇指的缺失已经不疼了，但经脉的淤塞还在。
他现在的全属性只有二十一万出头。
等级五十二。
从万念窟回来之后，他还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
但该做的事不会因为身体状态打折扣。
方默睁开眼，低声对范思濯说了一句。
“明天动手。”
范思濯点了下头。
偏殿外面传来了道童的脚步声。
方默迅速切换成疲惫萎靡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手腕。
门被推开。
道童端着晚餐进来了。
方默迎上去，主动接过托盘，笑得腼腆。
“辛苦小师父了。这道馆的饭菜真香，我在外面跑了半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素斋。”
道童没有表情。它把托盘放下，转身离开了。
方默把笑容收起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
晚霞把整座道馆染成了血红色。
偏殿角落里，范思濯正在检查弩弦的松紧度。手法很轻，声音被他用外套裹住弩身闷掉了。
方默拿出一块肉干，咬了一口。
自己带的干粮。
嚼了两下。
味道很差。
但至少是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