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没亮方默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有真正睡着过。
整夜他保持着浅睡眠状态，身体躺着，意识分出一缕贴着地面的石板缝隙被动监听。
石缝里的暗影丝线在后半夜活跃了两次，第一次是子时初刻，第二次是寅时末。每次活跃持续大约一刻钟，丝线沿着偏殿的地基绕了一圈，在方默和范思濯的蒲团下方各停留了几个呼吸。
它在检查。
方默调整了呼吸频率和体表温度，模拟出一种“精神防线正在被缓慢渗透”的生理指标。
丝线没有发出警报。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方默坐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
身体的感觉不好。
右臂的经脉淤塞比昨天更明显了，气血流经肘部以下时的阻滞感加重了一成。断指伤口处的法则残留虽然被大量经验压制住了，但压制不等于消除，那些枯萎之力在皮肤下面一直蛰伏着。
方默活动完了，拍了拍范思濯。
两人对视了一瞬。
不需要语言。
昨晚的计划已经沟通过了。
方默先动。范思濯接应。
情况失控就往外突，不恋战。
方默站起来，走向偏殿的门。
他的手刚碰到门闩。
偏殿的窗户上照进来了第一缕天光。
晨光从东面的窗格里挤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拉出了窗棂的影子。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
他的影子在地面上。
正常。
一个标准的、因为光源角度而略微拉长的人形影子。
方默抬起右手。
影子跟着抬起了右手。
正常。
方默迈出了一步。
他的身体向前移动了。
他的影子没有动。
方默的手悬在门闩上，整个人僵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又迈了一步。
身体继续向前。
影子钉在原地。
方默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一秒。
晨光是真实的。他的身体确实遮挡了光线。影子确实存在于地面上。
但它不跟着他走。
他向右迈了半步。
影子纹丝不动。
他猛地转身。
影子还是那个姿势，站立，双手自然下垂，面朝东方。
和他刚才被光线照到时的初始姿态一模一样。
被冻结了。
方默的右脚再向前挪了一寸。
一股撕裂感从脚底板贯穿上来。
不是物理上的痛觉。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拉扯了。
那个感觉很难描述。
最接近的比喻是，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钢丝把他的脊椎骨和地面上的那个影子缝在了一起，现在他每走一步，钢丝就绷紧一分。
方默退回了原位。
撕裂感消失了。
他再次前进一步。
撕裂感回来了，比上一次更强。
方默的面部肌肉抽了一下。
他蹲了下来。
三十五万点基础属性加持下的肉眼在晨光中看到了常人绝对看不见的细节。
他的影子，那个钉在地上不肯动弹的黑色人形，的正中间，大约在心脏投影的位置，有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
不是反光。
那个亮点的颜色是灰白的，和昨晚大殿里长明灯的火焰颜色完全一致。
方默试着把手伸向那个亮点。
手指距离地面还有三寸。
寒意从指尖灌了进来。
刺骨的、不带温度概念的冷。
方默的手缩了回去。
他开启了真实之眼。
雏形阶段的解析能力在接触到那个亮点的信息时跳出了一条极简短的反馈，
【能量层级：超出当前解析能力上限。性质：魂类·锚定·遏制。推测功能：将目标的精神投影（影）固定于指定坐标，限制本体行动半径。】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警告：强行剥离可能导致精神投影与物理本体的同步关系断裂。】
方默把真实之眼关了。
范思濯走到他身边，看到了地上的情况。
他的脸色变了。
方默抬起头，恰好看到偏殿的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无影道长站在门口。
老道士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蓝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铜簪在晨光里反着光。两个道童站在他身后，手里各端着一个托盘。
道长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
不是昨天那种世外高人的淡然微笑。
是一种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满足。
“方施主，早啊。”
方默站直了身体。
道长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脚下，今天有影子了。
方默余光扫了一眼。
有。正常的影子。
但这一次，影子的动作和道长的身体完全一致。
方默和范思濯对视了一瞬。
“道长，”方默的声音平静，“我脚下这个玩意儿，是你弄的？”
道长笑得更深了。
“针对的不是您的肉体，是魂。”
道长负手而立。
“影为魂之投射。钉住了影，等于锁住了魂。方施主如果硬要走，一步没关系，两步也没关系。但超出三丈，”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方默脚下的影子。
“魂与体分家。”
范思濯的手已经摸到了背后的弩。
道长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范思濯身上。
两个道童在偏殿门口站定，挡住了出路。它们的姿态和平时一样僵硬，但方默注意到它们手中的托盘上没有放食物。
是两根铁链。
暗灰色，每一节链环上都刻满了和干尸身上同样的暗红色符文。
“方施主，”道长的语气诚恳，“贫道在这山上看过许许多多的人。强的、弱的、聪明的、愚蠢的。但您不一样。”
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您身上的精气，比贫道送走的所有人加起来都浓。您体内那颗种子，不不，贫道说的不是饭菜里的那点儿小把戏。是您身体深处的那一颗。”
方默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胚种。
铁壶提过的东西。
道长也察觉到了。
“贫道请您合作。”道长的措辞很客气，但句尾没有上扬。不是请求，是通知。“您身上的精气足以让大殿里的祖师再维持百年。贫道替祖师开口，请您献出这份精元。您放心，过程不疼。”
他补了一句。
“或者说，疼不疼其实也不太重要，因为到时候您不会有感觉了。”
范思濯的弩从背后抽了出来。
“砰”的一声，弩弦震动。
一枚黑色破甲弩箭射向道长的面门。
道长连看都没看。
他的影子从脚下暴起。
不是人形了。
影子在地面上扩张、拉伸，形成了一面三米高的漆黑屏障。弩箭射入屏障后消失得无声无息，连一圈涟漪都没有激起。
范思濯的手停在了弩弦上。
道长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方默。
“那位小哥的弩不错，但在这里没有用。。”
道长抬了抬下巴。
范思濯低头一看。
他脚下的影子也被钉住了。
他试着挪了一步。同样的撕裂感。
方默看着道长，表情平静。
安静了几秒。
然后方默笑了。
盘腿。
闭目。
靠在墙上。
像要睡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