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镇。
边境线上最后一个像样的补给点，说是镇，其实就是两条街拼起来的。
主街不到三百米长，两侧挤着客栈、杂货铺、药铺、兵器修缮铺子和几家卖廉价酒水的小摊。镇子不大，但人来人往挺热闹，往来的商队、准备过境的散人武者、偶尔也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走私贩子。
方默和范思濯在天擦黑的时候走进了青瓦镇。
三天的山路走下来，两人都灰扑扑的，像从泥坑里刨出来的。方默的右臂从肩膀到手腕缠了一层厚厚的麻布条，是临时拿范思濯的备用弩弦绑带改的。气血丹吃了四粒，经脉淤塞缓解了七成左右，手指头能正常弯曲握东西了，但使大力还是不行。
“先找个地方住一晚。”方默扫了一眼主街两侧的招牌。“明天买完补给就走，不多待。”
范思濯点头。
两人挑了主街中段一家门脸不大不小的客栈，叫“余福客栈”，二楼有六间客房，收费不贵，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笑起来声音很亮，也不多打听客人的来历。
方默要了两间挨着的房。
放下东西之后，他没急着上楼，而是坐在一楼大堂的角落，要了一壶热茶，把地图摊在桌上。
范思濯从对面坐下来。
“从这里到北辰隘口，走官道的话一天半能到。”方默的左手食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但官道上有灰烬神殿的固定盘查哨。”
“走野路。”范思濯毫不犹豫。
“走野路绕行的话，得多花一天。而且北辰隘口本身就是一道关，没法绕。”
方默用茶杯的底座压住地图翘起来的一角。
“隘口的验证流程你了解过？”
范思濯回忆了一下。
“关卡有两道。第一道是文书盘查，比对暂住凭证上的信息，户籍、来历、入境事由。这道用假凭证就能过。第二道是血检，扎指尖取一滴血，滴在灰烬石板上，石板会读取气血运行的基础频率。”
“假凭证上的血检频率是怎么做的？”
“造假的人从黑市买了两份废弃的血样数据，刻录在凭证背面的铭文里。只要关卡石板读取凭证上的预存数据，和现场采集的血样进行比对，误差在三成以内就能放行。”
“三成的误差够用？”
“正常情况够用。隘口的石板精度不高，日检通关人数多的时候，哨兵不会细看。”
方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正常的情况呢？”
范思濯沉默了两秒。
“如果隘口那天刚好有祭司驻场，就不好说了。祭司有独立的精神铭文感知，精度比石板高几十倍。他要是对你起了疑心，不需要验凭证，直接朝你放一道扫描波，三息之内能把你的气血运行轨迹完整剥出来。那就全穿了。”
“祭司常驻？”
“不常驻。轮值制，三天来一次，每次待半天。但具体哪天来，规律不固定。”
方默放下茶杯。
“那就赌一把。”
范思濯没反对。
跟方默合作这么多天，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决策模式，能算的算清楚，算不清楚的，就上。
两人把进入卡瑟兰之后的前三天路线又捋了一遍。入境后第一站是一个叫“灰磐城”的边境小城，规模不大，但有地下商会的据点，可以在那里购置一些必要的本地化装备，比如卡瑟兰制式的劲装、当地口音的常用短语手册，以及最重要的：一份灰烬神殿的公开通行令牌。
通行令牌不是假的，是花钱从地下商会买的真货，灰烬神殿每年会发放一批低级令牌给边境居民，方便他们跨区域流动。这些令牌有一定比例会通过各种渠道流入黑市。
“令牌的价格呢？”方默问。
“一枚普通令牌，大约两千到三千金币。够用十天。”
方默默默算了一下剩余的资金。
挤一挤，够买两枚。
但买完之后就真的见底了。
“行。”方默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明天一早出发，先过隘口，到了灰磐城再解决后续的问题。”
他起身准备上楼，路过柜台的时候跟掌柜多买了几个馒头和一小罐腌菜，拿回房间当晚饭。
范思濯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你那个通讯器，还联系得上你后方的人吗？”
方默回头看了他一眼。
“联系得上。怎么了？”
“进了卡瑟兰之后，灰烬神殿对精神波动的监控非常严格。任何非本地频率的通讯信号都可能被截获。你最好在过隘口之前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进去之后能不用就别用。”
方默想了想。
确实。
他点了一下头，上了楼。
回到房间，方默坐在窗边，掏出通讯器。
先发了一条加密讯息给安雅，把过去三天的经历简要汇报了一遍，道馆、蜈蚣道长、天狐钉、三螺旋纹路。末尾附了一句：即将进入通讯静默期，预计持续二十天以上。
安雅的回复很快。
“收到。方舟区域质量流失速率加快，灰化区边界已扩大至直径九公里。阿蛮状态稳定，等级已回升至三十八级。另：姬咏思近日频繁询问你的行踪，已按指示未予透露。”
方默把讯息看了两遍。
灰化区扩大的速度比预估的快。
这是个隐患。但眼下他鞭长莫及，只能交给安雅和洛璃处理。
他又打开了另一条频道。
阿蛮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就蹦了出来，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半个月前还在医疗舱里躺着的伤号。
“哥！你怎么才联系！我都等了两天了！”
方默的嘴角动了一下。
“忙。路上碰到了一点事，处理完了。”
“什么事？”
“不大的事。解决了。”
“你每次都说不大的事！上次也说不大的事，结果差点把手指头弄断，洛璃姐告诉我的，别想瞒我！”
方默无声地叹了口气。
小丫头消息灵通得过分了。
“好好好，下次一定提前汇报。你那边怎么样？等级回到三十八了？”
“三十八级半！差一点就三十九了！等你回来我肯定四十级了，你说好的全龙宴，可不许赖！”
“不赖。”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方默沉默了两秒。
“快了。”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拍。
阿蛮的声音变小了。
“哥，你小心。”
“嗯。”
“真的小心。”
“嗯。”
方默关掉通讯器，往后靠在墙上。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青瓦镇的灯火稀稀拉拉的，主街上还有一些晚归的行人在走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鼻子，山路上吃了三天的灰，鼻腔里全是土。
手帕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很干净。
上面绣着一个“心”字，下面是一朵半开的兰花。
方默擦完鼻子，随手把手帕叠好塞回去。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馒头铺子收摊时残余的面香味。
楼下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方默没有往窗外看。
他在想明天过隘口的事。
，
主街上，一辆破旧的牛车从东北方向缓缓驶来。
车上堆着大半车干笋，干笋堆的缝隙里蜷着一个裹了一层干草的瘦小身影。
王大叔在街口停了车。
“丫头，青瓦镇到了。我明天一早就掉头回去，再往东南走就不顺路了。”
草堆里动了一下。
心儿撑着车帮坐起来。
她的烧退了一些，但脸色仍然很差，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膝盖上的血痂又被草屑蹭开了，裤腿上新添了一片暗红的印子。
“谢谢王大叔。”
她从车上爬下来，光着的脚踩在石板路上。
鞋子在逃出上官家的第二天就跑烂了，之后一直光脚走路。脚底板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灰色硬茧，这会儿踩在石板上，倒是不怎么疼了。
王大叔犹豫了一下，从车上翻出来半个干饼子递给她。
“拿着路上吃。”
心儿接过来，低声道了谢。
王大叔摇了摇头，赶着牛车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心儿站在主街上，四下张望。
镇子不大，灯火也不多。几家还亮着灯的铺子正在收拾打烊，偶尔有行人从她身边经过，看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一个光着脚、满身狼狈的丫头，在这种地方不算稀奇。
她的视线从主街扫过去，停在了一家客栈的招牌上。
余福客栈。
二楼有几间房亮着灯。
她当然不可能住得起客栈。
心儿收回视线，往街尾走去。那边有一座半塌的土地庙，今晚可以在里面凑合一夜。
她经过余福客栈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
不是因为客栈。
是因为门口地上有半个馒头。
被人咬了两口扔掉的，沾了一些泥，但里面的馒头瓤还是白的。
心儿蹲下去，捡了起来。
用手把外面的泥搓掉，塞进了怀里。
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往客栈的二楼看。
而二楼靠窗那间房里，方默正把刚擦完鼻子的手帕叠好，塞进了外衣内侧的口袋。
那块绣着“心”字兰花的手帕。
窗户开着一条缝。
如果方默在这个时候往下看一眼，他会看到一个光着脚、蜷着肩膀的瘦小身影从客栈门口走过去。
但他没有看。
他在想北辰隘口的事。
心儿的背影消失在主街尽头的黑暗里。
她会在土地庙里蹲一夜，然后天亮之后继续往东南走。
她的目的地是鸿心道馆。
那座三天前刚被方默打成废墟的道馆。
客栈二楼的灯灭了。
主街上彻底安静下来。
月光洒在石板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一阵夜风卷着几片枯叶从街心掠过。
两条路线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镇上交叉了一瞬，然后各自伸向了相反的方向。
一条向东南，通往一片已经不存在的废墟。
一条向西南，通往北辰隘口，通往卡瑟兰，通往天门山。
心儿不知道她要找的人今晚就睡在她头顶三丈的地方。
方默不知道他怀里那块手帕的主人刚从他窗下走过。
第二天清晨，方默和范思濯退了房，在主街上买了两大包干粮和三罐水，然后出了镇子西南方向的小门，头也不回地上了山路。
半个时辰后。
心儿从土地庙里醒来，揉着酸疼的腰走到主街上，向一个早起摆摊的老婆婆打听鸿心道馆的方向。
老婆婆指了指东南方的山。
“翻过那片岭，再走两天就到了。不过丫头，我前天听过路的人说，那边好像出了点事，你去那里干啥？”
心儿没有多问。
她道了声谢，光着脚，朝东南方向走了过去。
余福客栈的掌柜推开门板准备开张，打了个哈欠。
一切都跟往常没有两样。
没有人注意到，今天早晨的青瓦镇，走掉了两拨人。
一拨往西南。
一拨往东南。
他在和范思濯讨论过隘口的时间节点。
心儿的右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了摸那块绣了一半的手帕。她在心里默默数着脚步，告诉自己再走两天就到了。
两块手帕，一块在口袋里，一块在胸口。
两个人，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