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和范思濯在第二天午后抵达了北辰隘口。
隘口修在两座山的夹缝里，左右两面是削得近乎垂直的青灰色岩壁，中间只留了一条不到二十米宽的通道。
通道尽头竖着两道铁闸，闸门前排了三十多个人，有推车的商贩，有背行囊的散修，也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不愿露面的家伙。
方默扫了一眼队伍前方。
坏消息。
第一道闸门前站着四个穿铠甲的隘口卫兵，这是正常配置。
但第二道闸门前，多了一个人。
灰袍，兜帽，脊背挺直，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闸门右侧的石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每一个通关的人。
灰烬神殿的祭司。
范思濯的步子慢了半拍。
“赶上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
方默没应声。
他看了一眼排在前面的人，大概还有二十个。
按照正常通关速度，轮到他们大约要半个时辰。
“慌什么。“方默把右手插进衣襟里，动作很自然。“排着。“
两人混进队伍后段。
前面的人在缓慢地挪动。
每过一个人，卫兵都要检查文书、核对面容、在登记簿上写一笔。
流程不复杂，但不快。
方默趁排队的工夫，仔细观察了前方的通关过程。
第一道关是文书盘查，两个卫兵一左一右，一个看凭证，一个问话。
问的内容很简单：从哪来，去哪，待多久，干什么。
答得流畅就过，答得磕巴就多问两句。
第二道关在十步之外。
一块灰黑色的石板嵌在地面上，大约一臂见方。
通关者站上去，卫兵用一根细针扎破指尖，血滴在石板上。
石板表面会泛起一层微光，持续三到四息。
光色正常就放行，不正常就扣下来。
那个灰袍祭司就站在石板旁边。
他不动，不说话，只是站着。
但方默注意到，每一个站上石板的人，他的头都会微微偏过去一点。
在“看“。
不是用肉眼看。
方默的精神力敏感度远超常人。
他能感觉到，每当有人站上石板，祭司的周身就会散发出一道极其轻微的波动，频率很低，范围很窄，精准地扫过通关者的头顶和胸口。
精神扫描。
范围不大，但精度极高。
方默默默记下了扫描的节奏。
大约每个人三到四息，和石板的读取时间完全重合。
也就是说，祭司的扫描是跟石板同步进行的。
他没有额外加扫，也没有对任何人重复探测。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这个祭司的扫描是例行公事，不是针对某个特定目标。
第二，他只扫一次，只要那一次没发现异常，就不会回头再查。
方默的心算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把概率排完了。
他和范思濯的假凭证上刻录了预存的血样数据，这部分能骗过石板。
但祭司的精神扫描是另一回事。
如果扫描的时候，对方感知到了凭证铭文与本人气血频率之间的细微偏差，哪怕只有一瞬间的迟疑，后果都不可控。
所以，光骗过石板不够。
还得骗过祭司那一扫。
方默在脑子里把方案翻来覆去过了三遍。
队伍在往前挪。
排在他们前面第五个位置的，是一个穿皮袍的中年商人，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推着一辆装了几个木箱的手推车。
商人看起来很紧张，不停地擦汗，手里攥着凭证的力道大得把纸边都捏皱了。
到他了。
第一道关过得还算顺利。
卫兵看了看凭证，问了几句话，商人答得磕磕绊绊但勉强说得通。
放行。
商人走向第二道关。
站上石板。
卫兵扎了他的指尖，血滴在灰黑色的石面上。
微光亮起。
灰袍祭司的头偏了过去。
一息。
两息。
微光的颜色变了。
正常的微光应该是浅灰色，这个商人脚下的石板泛出了一抹淡淡的橘红。
祭司抬起了手。
动作很轻，手掌朝下，五指微张。
一道精神波动从他掌心扩散出去，笼罩了商人的全身。
商人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这份凭证上的血样铭文，与你本人的气血基频偏差超过四成。“
祭司的声音不大，但隘口的地形把声音往两边岩壁上一弹，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商人的腿软了。
“大、大人，我这凭证是真的，是在灰磐城衙门办的，“
祭司没再说话。
他把手收回了袖子里。
两个卫兵走上前。
他们从腰间解下一副铁链。
铁链的两端各有一枚拇指粗的铁钩。
方默在十几步外，听到了一声很闷的穿透声。
那两枚铁钩穿过了商人的两侧锁骨。
商人发出了一声走调的惨叫，整个人被铁链拎起来往旁边拖。
他的两个伙计当场跪在地上，脑袋砸在石板上砰砰响，哭喊着求饶。
没有人理他们。
卫兵把三个人拖进了闸门旁边一间矮石屋里。
门关上了，惨叫声被石墙闷住，只剩下隐约的呜咽从墙缝里漏出来。
整个队伍安静了。
前后所有排队的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几个原本排在前面的人悄悄退出了队伍，低着头往来路走。
方默站在原地没动。
范思濯的呼吸频率快了一拍。
“你看到了？“方默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范思濯点了一下头。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四成偏差被查出来了。我们的凭证，造假的人说误差控制在三成以内。“范思濯的嗓子发紧。“但那个商人看起来也差不多是三成，“
“他不是三成。“方默打断他。“你看他出汗的量。他太紧张了，心率飙高，气血运行速度比正常状态快了至少两成。气血基频在紧张状态下会产生漂移，这一漂移，本来三成的误差就变成了四成甚至五成。“
范思濯愣了一下。
“所以关键不是凭证的质量。“方默继续往前挪了一步。“是站上那块石板的时候，心跳不能乱。“
“你能控制心跳？“
“我能控制比心跳更多的东西。“
队伍又往前移了。
前面还有十一个人。
方默用这段时间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精神力收束到了极限。
三十五万点精神属性，全部压缩，压缩到不往外泄露一丝一毫。
然后，他在这团压缩的精神力表层，覆了一层极薄的壳。
这层壳的频率不是他自己的。
是他从鸿心道馆的晨钟暮鼓中记录下来的。
那座道馆虽然是个吃人的陷阱，但它运行了上千年的精神控制系统，核心频率和灰烬神殿的“信仰场域“有着极高的相似度。
都是通过持续的、低频的精神脉冲，在人的意识表层烙下一种特定的印记。
方默当时分析过那套系统的每一个参数。
现在，他把其中最关键的一组频率特征，复刻到了自己精神力外壳上。
效果是什么？
如果祭司扫描他，感知到的不会是一个外来者慌张的精神波动，而是一片平静的、长期浸泡在神殿场域中才会形成的“虔诚底色“。
不是伪造凭证。
是伪造灵魂的底色。
这个操作需要的精神力控制精度极高。
方默在鸿心道馆之前做不到。
但那几天的经历，让他对这类精神层面的频率调制有了实打实的实战经验。
他花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把自己和范思濯都裹了进去。
范思濯感觉到了身上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像是有人在他后背贴了一张温热的膜。
但他什么都没问。
前面还有三个人。
两个顺利通过。
第三个是个年轻女人，背着一个很大的竹篓。
她在第二道关前磨蹭了几秒。
祭司扫了她一下，没有反应。
放行。
轮到他们了。
方默走上前。
第一道关。
卫兵接过凭证，翻了翻。
“哪来的？“
“灰磐城。“方默的口音带着一点本地腔调，这是范思濯教他的。“做点小生意，往北边跑跑。“
“做什么生意？“
“倒药材。山里采的，往城里卖。“
卫兵看了看他缠着麻布的右臂。
“手怎么了？“
“上个月进山碰见了一只铁尾狸，被刨了一爪子。“方默咧了咧嘴。“运气差。“
卫兵没再问，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把凭证还给他。
“过。“
方默接过凭证，脚步平稳地走向第二道关。
十步的距离。
石板就在脚下。
方默踩了上去。
卫兵走过来，手里拿着细针。
“右手。“
方默伸出左手。
“右手。“卫兵重复了一遍。
“右手受伤了，包着。“方默把缠着麻布的右臂抬了抬。“左手行吗？“
卫兵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祭司。
祭司没有表态。
卫兵犹豫了一下，接过方默的左手，在食指尖扎了一针。
一滴血落在灰黑色的石板上。
微光亮起。
浅灰色。
正常。
与此同时，方默感觉到了那道精神波动。
从祭司的方向扫过来，无声无息，极其精准，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从他头顶划到胸口。
方默什么都没做。
他的心率是每分钟六十二次，和他正常走路时完全一致。
他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四次。
他的精神力外壳上覆盖的“虔诚底色“稳稳当当，没有一点波动。
那道扫描在他身上停留了三息。
然后收回去了。
祭司的头没有偏。
方默从石板上走下来。
范思濯跟在后面。
同样的流程。文书、扎指、石板、微光。
浅灰色。正常。
祭司扫了他一下。
范思濯的后背肌肉绷得很紧，但表面上看不出来。
放行。
两人穿过第二道铁闸，走进了闸门后方那段十几米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是冰冷的岩壁，头顶有一条狭窄的天光。
走出甬道的那一刻，视野猛地打开。
前方是一片灰黄色的旷野，稀稀拉拉的灌木丛在干燥的风里摇晃。
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灰蒙蒙的，像是用泥巴和石头堆起来的。
卡瑟兰王国。
范思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扭过头看了方默一眼。
方默正把被扎破的左手食指放在嘴边吸了一下，表情很淡。
“你刚才，“范思濯想问他怎么做到的。
“走吧。“方默把手放下，朝前迈步。“那是兔儿城？“
范思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不是。兔儿城在更里面，从这里走大概还要三个多时辰。那个只是隘口外围的一个哨站。“
方默点了下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辰隘口的方向。
闸门已经关上了，灰色的岩壁把来路完全挡住。
这一步迈出去，短时间内没有退路。
“走。“
两人顺着一条碎石小路往西南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了灰黄色的旷野里。
走出去大约一里地之后，范思濯才又开了口。
“那个祭司，扫你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感觉到了没有？“
“感觉到了。“
“他在犹豫什么？“
方默想了想。
“可能是觉得我身上的信仰烙印太干净了。“
“什么意思？“
“卡瑟兰的普通居民，长期生活在神殿的场域里，精神表层会自然而然地沾染上一层信仰印记。这层印记不是均匀的，会带有生活中的各种杂质，焦虑、疲惫、怀疑、烦躁。但我给自己做的这层壳太纯净了，像是刚出炉的新饼，没有一点磕碰的痕迹。“
方默往前走了几步。
“不过纯净不等于伪造。一个刚从偏远山区出来、没受过什么世俗污染的年轻信徒，身上的烙印就可能是这种干净的状态。他没有足够的理由把我拦下来。“
范思濯消化了一会儿。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精神力伪装的？“
“在一座吃人的庙里。“
方默没有细说。
前方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