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没搭理他的推销词，直接把陶碗从栏杆缝隙里递了进去。
最近的一头中型蜥蜴闻到气味，头歪了歪，犹豫了几秒，凑过来舔了一口。
然后又舔了一口。
然后开始大口吃。
胖老板皱眉。
“你这是什么东西？我家蜥蜴不能乱，”
话没说完，蜥蜴吃完碗里的东西之后，身体猛地一抖。
然后开始吐。
大口大口地吐，吐出来的全是黏稠发黄的胶状物，散发着浓烈的化学腐臭味。
胖老板脸色变了。
“你，你给我的蜥蜴喂了什么！”
方默退后一步，抱着手臂靠在墙上。
“催吐剂。帮你的蜥蜴把胃里残留的成瘾物质排干净。”
“什么成瘾，”
“你的特级营养膏里掺了一种生物碱。”方默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蜥蜴吃了会上瘾，离了你的膏子就不吃别的东西。所以客人租走蜥蜴之后，必须每天花一万金币从你这儿买膏子，否则蜥蜴绝食，钻进沙里不出来，客人的租金也打了水漂。”
“对不对？”
胖老板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方默继续往下说。
“这碗东西，能在三到四天内把蜥蜴体内的生物碱全部代谢掉。之后喂普通的铁矿粉和硫磺粉就行，蜥蜴照跑不误。成本，三十铜板一碗。”
安静。
后院里只剩下蜥蜴呕吐的声音。
胖老板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方默等了大概十息，才又开口。
“别紧张。我不是来砸场子的。”
他从柜台上拿回那三枚金币，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我的需求很简单。我手上有一头散户淘来的蜥蜴，需要一个合法的出城铭牌。你帮我办好这个铭牌，我帮你保守秘密。”
“另外，营养膏你该卖还卖。但我这个配方，你可以花钱买。有了它，你的蜥蜴健康状况能提升一大截，以后被退租投诉的概率也会降低。对你的生意只有好处。”
胖老板盯着方默看了很久。
“铭牌……什么价？”
“免费。当交个朋友。”方默把三枚金币推过去。“这三枚算是演示费。”
又安静了一阵。
胖老板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金币收了。
“铭牌明天一早给你送到余福客栈。你那个配方，写一份出来，价钱好商量。”
方默点头。
“痛快。”
他转身往外走。范思濯跟在后面，走出车行大门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胖老板的脸色，忍了忍，没忍住。
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很小幅度，但确实弯了。
方默瞥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范思濯咳了一声，把表情收回去。“就是觉得……三十铜板掀翻一万金币的生意，这种事也就你干得出来。”
方默把双手揣进衣兜里。
“不是我干得出来，是他干得太蠢。任何靠信息垄断维持的暴利，都经不起一个明白人的一碗糊糊。”
范思濯没再说话，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两人回到客栈，方默坐到桌边，铺纸研墨，开始把配方写出来。
范思濯靠在窗边啃馕饼。
“你打算把真配方给他？”
“七成真，三成假。核心的苦蒿和紫梗藤的配比我会改一下，让他的版本效果只有我这个的六成左右。够用了，但永远不如我调的好。”
范思濯嚼馕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连卖配方都给自己留后手。”
方默头也不抬，笔在纸上刷刷地写。
“做生意的基本功。”
铭牌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
胖老板的办事效率远超预期。
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正面刻着车行编号，背面是出城许可的烙印。范思濯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
“飞驰车行还顺带送了两袋普通铁矿粉，没收钱。”
“客气。”方默把铭牌收好。“出城前我们还有半天时间，你去把干粮、饮水和路上用的基础药品采购齐。清单在桌上，别超预算。”
范思濯拿起那张清单扫了一遍，嘴巴动了动，又不太好意思开口。
方默抬头。
“说。”
“预算是多少？”
“六百铜板。”
范思濯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六百铜板够吗？清单上写了二十三样东西。”
“够。有三样可以去城北的尾货摊买，比正价便宜四成。还有两样不用买现成的，找个铁匠铺让人帮你敲两块弯铁片就行，当夹板用。”
范思濯没再多问，直接走了。
方默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慢慢活动右臂。
经脉的淤塞比昨天又好了一点，但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这条手臂现在最多发出正常状态三成的力量。再硬撑着打一场高强度的仗，经脉有永久性损伤的风险。
得加快进度，找到天门山的东西之后尽快回去。
他把右臂放下，目光落在桌角那块叠好的碎布上。
那是前天清晨那只野猫叼来的。
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一小块带血的棉布，边缘撕裂得很不规则，上面绣着半朵兰花，针脚细密，虽然沾了血渍，但绣工的底子挡不住。
方默把碎布拿起来，翻到背面。
绣线的收尾处有个极小的字，血迹盖住了大半，但能辨认出是个“心”字的右半边。
他看了几秒，从背包最底层翻出另一样东西。
一块折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是在落云城分别时，那个上官家的侍女心儿塞给他的。当时他随手收了，没怎么在意，一直压在包底。
方默把手帕摊开，放在碎布旁边。
绣法一致。
兰花的轮廓几乎重合，花瓣的弧度、叶脉的走向、收针的方式，全是同一个人的手艺。
这种绣法叫什么来着，
他记得心儿提过一嘴，“心语兰”。
方默拿着两块布料坐了很久。
不对劲。
心儿是天府武国落云城上官家的庶女。上次分别是在落云城城门口。那之后，他一路往西南走，翻了野狼岭，过了北辰隘口，进了卡瑟兰王国，到了兔儿城。
这条路线对一个宗师都不算轻松。
心儿是个普通人。没有武道修为，没有金钱支撑，没有任何出远门的理由。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方默的拇指在碎布的血渍上摩挲了一下。
血是干的，但干得不彻底。从氧化程度看，流血的时间距离他捡到碎布不超过一天。
也就是说，流血的人，如果真的是心儿，在方默捡到碎布的前一天，就在隔壁。
隔壁。
他想起那天夜里从隔壁传来的声音。女人的呜咽，男人的粗暴喝骂，还有什么东西被扯裂的声响。
他当时判断为普通纠纷，没有出手干涉。
方默把手帕和碎布都收好，起身走到窗边。
长耳旅店的走廊很窄，他打开门，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门。
门是关着的。
方默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度大了一点。
还是没人。
方默侧耳贴近门板。房间里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什么都没有。
空的。
他退回自己房间，下楼找到正在擦桌子的店小二。
“隔壁那间房，住的人什么时候退的？”
店小二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