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早就走了。一男一女，男的是个中年汉子，挺壮的，女的……反正一直低着头，没看清脸。”
“女的什么打扮？”
“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也乱。我还以为是那男的从哪儿买回来的……”店小二说到这里，压低声音，“这种事在城里不少见，二位爷别往心里去。”
方默没接话。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这我没注意。不过昨天一早东城门那边挺热闹的，好多人往外走，赶早市的吧。”
方默点头，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之后，他拿出通讯器联系安雅。
“帮我查一个人。天府武国落云城上官家，庶出女儿，名字可能叫心儿，也可能是化名。近一个月内是否有出逃或失踪的记录。”
安雅的回复很快。
“查询范围？”
“落云城及周边三千里。重点关注边境关卡的通行记录和赏金猎人的委托单。”
“收到。预计六个小时出结果。”
方默关掉通讯器。
范思濯带着大包小包的物资回来了，脸上带着砍价成功的满足感。
“六百铜板，还剩四十七。”他把东西堆在地上。“城北尾货摊的大婶被我磨了半个时辰，干粮多送了两包。”
方默走过去帮他整理物资。
“出发时间定在明天天没亮。趁城门换防的空当出去，卫兵最松懈。”
范思濯一边码放水囊一边点头。
“蜥蜴怎么样了？”
“吐完之后老实多了，铁矿粉吃了两份，水也喝了不少。再喂一天，明天上路应该没问题。”
“好。”
方默停下手里的活，从兜里掏出那块碎布递给范思濯。
“你看看这个。”
范思濯接过去翻了两下。
“兰花刺绣……做工挺细的。这不是你那天捡的？”
方默把心儿的手帕也递过去。
范思濯对比了几秒，眉头拧了起来。
“同一个人绣的。”
“嗯。”
“谁？”
“落云城分开的时候，上官家那个侍女给我的。”
范思濯回忆了一下，想起了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
“她怎么会跑到卡瑟兰来？”
“不确定。但如果碎布上的血是她的，她现在的处境很不好。”
范思濯没吭声。
方默把碎布和手帕都收回去。
“赶路要紧，这件事我会让安雅查。走吧，去喂蜥蜴第二顿。”
出发定在寅时三刻。
天还黑着，方默和范思濯牵着那头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精神的钻地蜥，沿小巷绕到西城门。
蜥蜴的脚步比昨天稳多了。两天的调理下来，它的瞳孔恢复了正常的收缩反应，食量也上来了，连右前腿的跛都轻了不少。
范思濯走在前头牵绳子，蜥蜴乖乖跟着，偶尔拿鼻子拱一下他的后背。
“这畜生倒是会认人。”范思濯低声嘀咕了一句。
“你喂的饭多，它当然跟你亲。”
两人靠近城门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寅时换防，旧班的守卫困得打哈欠，新班的还没到齐，盘查力度最低。方默挑的就是这个时间段。
前面排了三辆蜥车，都是赶早出城跑商的本地人。守卫挨个儿检查铭牌和货单，速度很慢，但态度马虎得很。
方默戴上兜帽，混在队伍后面等着。
范思濯负责跟守卫交涉。他的口音经过几天的刻意模仿，已经能说一口带着本地腔调的官话了。铭牌是飞驰车行正规出具的，守卫扫了一眼编号，连货单都没细看，挥挥手放行。
蜥蜴穿过城门洞的时候，方默回头看了一眼兔儿城灰蒙蒙的轮廓。
城墙上挂着的干兔在晨风里微微晃荡。
他扭回头，翻身上了蜥蜴背上的驮座。
“走。”
蜥蜴迈开步子，沿着城外的土路向西南方向跑起来。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步落地都扎扎实实的。
范思濯坐在前面操控方向，方默坐在后面闭眼养神。
右臂的经脉在蜥蜴的颠簸中隐隐作痛。他用左手按住肘弯处的穴位，将一缕气血缓缓导入淤塞的经脉。
跑了大约两刻钟，天边泛起一层灰白。
蜥蜴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方默睁开眼。
前方大约三百米处，城门外的岔路口，聚了一堆人。
吵吵嚷嚷的，有叫骂声，有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
一个女人的尖叫。
范思濯拉住缰绳，蜥蜴停了下来。
“绕路？”
方默站起身，往前方看了一眼。
岔路口的人群大概有十几个，围成半圈。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瘦小的人影，正在拼命往外挤，但被人推搡着又摔回去。
追她的那伙人里，为首的是个穿紫色绸衣的矮胖女人。
方默认出来了。
红帐坊的妈妈桑。
“别绕。从左边过，不用停。”
范思濯点头，驱动蜥蜴沿着路的左侧绕行。
蜥蜴经过人群旁边的时候，方默坐在驮座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
被围住的是个年轻女人。衣服破得不像样，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淤青和擦伤。她的左脚踝上拖着半截断掉的铁链，跑起来哗啦哗啦响。
那个从红帐坊逃出来的，
绿皮肤的舞女。
小绿。
方默收回视线。
不关他的事。他的目标是天门山。身份已经是黑户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惹麻烦，只会拖累行程。
蜥蜴已经走过了人群。
身后的叫骂声越来越远。
方默靠在驮座的扶手上，拉低兜帽。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惨叫。
不是尖叫，是惨叫。短促的、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惨叫。
范思濯也听见了，但没回头。
蜥蜴继续往前走。
方默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身后的声音变了。叫骂声停了，人群安静下来，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
方默睁开眼。
从驮座后方看过去，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拼命朝他们的方向跑来。
是小绿。
她的腹部插着什么东西，一柄短刀的刀柄露在外面，刀刃没入体内。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她的腿往下淌，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红色脚印。
但她还在跑。
不要命地跑。
方默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又放下去。
然后小绿摔倒了。
就摔在蜥蜴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脸朝下扑在土里，双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指甲在泥土里刨出几道沟。
她抬起头，看见了蜥蜴背上的方默。
方默也看见了她的脸。
嘴唇在动。
“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