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思濯咽了口唾沫。
“那你蹲下去之前，打算怎麼辦？”
“蹲下去之前，我打算說她只喊了字，然後把那塊碎布遞給祭司當證物。”
“碎布？”
“心兒的那塊。帶血的。”
範思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方默的意思很清楚︰如果小綠手里什麼都沒有，他就會把碎布當成“小綠的遺物”交給祭司，反正祭司也不可能認識那塊布。
但小綠的手里恰好攥著一塊鐵片，比碎布更有說服力，所以臨時換了道具。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鐘，所有的應對都是現編的。
範思濯的後背又出了一層冷汗。
“那個祭司……信了？”
方默閉上眼。
“信了七成。”
“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他覺得我有問題，但沒有證據，而且我交出去的那塊鐵片給了他台階下。他需要回去查這個東西的來路，在查清楚之前，不值得為一個路過的小人物耽誤時間。”
範思濯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麼知道城樓上有神殿的人？”
方默沒睜眼。
“換防時間，衛兵松懈，這種關鍵時段城樓上不可能沒有監察。兔兒城是邊境城，灰燼神殿對邊境的管控比內地嚴十倍。”
“所以你一出城門就在找？”
“趕早出城的人多，正常情況下應該有人盤查。但從頭到尾沒有祭司出現，只有兩個混日子的衛兵。要麼是今天沒人值守，要麼是值守的人藏在暗處。”
他停了一下。
“我賭的後者。”
範思濯把韁繩在手上纏了兩圈，拉緊了。
“要是賭錯了呢？”
方默睜開眼，看著前方灰蒙蒙的曠野。
“賭錯了，那八個打手就得範大弩手您來收拾，我養傷的右手負責鼓掌。”
範思濯愣了一下。
片刻後，他罵了一句髒話，聲音被風吹散了。
蜥蜴的四條腿刨得飛快，揚起一路黃塵。
方默重新靠回扶手上，右手按住肘彎，繼續往淤塞的經脈里導氣血。
小綠的臉在腦子里閃了一下，很快被他壓下去了。
他救不了所有人。
但那塊碎布還在他懷里。
心兒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
蜥蜴跑了兩個時辰，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方默拍了拍它的脖子，示意範思濯停一停，讓它喝口水吃點東西。
範思濯從馱座側面的包袱里翻出水囊和一包鐵礦粉，跳下去蹲在蜥蜴嘴邊喂。蜥蜴埋頭吃得歡快，粗糙的舌頭把範思濯手掌舔得全是口水。
“行了行了，別舔了。”
方默坐在馱座上沒下來。
他拿出通訊器，給安雅發了一段加密訊息。
內容很簡短︰兔兒城灰燼神殿祭司已注意到他，假身份“清源宗弟子”可能被查驗，沿途注意規避神殿哨站。另外，關于心兒的查詢結果是否已出。
通訊器沉默了一陣，安雅的回復跳了出來。
“查詢結果已出。落雲城上官家確有一名庶出女兒，閨名上官心瑤，族內稱心兒。”
“二十二天前被家主許配給落雲城李家三子李坤，十五天前從上官家出逃，目前家族已發出追捕令，賞格三百金幣。”
“追捕範圍覆蓋落雲城方圓兩千里，但未向官方報案，屬于家族私務。”
方默看完，問了一句︰“追捕方向？”
“東南。上官家的人判斷她往東南方向跑了。追捕隊已經出動了三批，暫無捕獲記錄。”
方默關掉通訊器。
東南。
落雲城在兔兒城的東北方向。
心兒從落雲城往東南跑，跑了十五天，按照普通人的腳程和搭牛車的速度，恰好能到兔兒城附近。
時間吻合。
方向吻合。
旅店隔壁那晚的動靜、野貓叼來的帶血碎布、店小二描述的“穿得破破爛爛的女人跟一個壯漢一起走了”……
方默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她被人帶走了。
從旅店出發，一早就走了。方向不明，但大概率不是自願的。
一個逃亡中的弱女子，出現在異國邊境城市，身邊帶著一個“壯漢”，碎布上還有血，被抓回去的可能性最大。
上官家的追捕隊？還是路上遇到的人販子？
方默想了想，又拿出通訊器。
“安雅，幫我追蹤一下，兔兒城方圓五百里內，是否有賞金獵人接了上官家的委托。”
“追蹤需要時間。估計半天出結果。”
“好。有消息直接發。”
方默收起通訊器，跳下馱座活動了一下腿腳。
範思濯喂完蜥蜴，走過來往他旁邊一蹲。
“還在想那個心兒的事？”
方默沒否認。
“她帕子上的血不是舊傷。那塊碎布被撕扯過，邊緣不齊，是掙扎時扯下來的。”
範思濯皺了皺眉。
“你打算管？”
方默沉默了一會兒。
“不打算專程管。但如果路上撞見了，順手的事。”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範思濯也沒再追問。
兩人收拾好東西，重新上路。
蜥蜴吃飽喝足，速度明顯快了一截，四條腿刨起的黃土揚得老高。
方默用北辰之星的地圖功能核對了一下方位，確認他們正沿著一條很少有人走的舊商路往西南方向推進。
兩側的地形開始發生變化。
出城時還是平坦的黃土曠野，跑了兩個時辰之後，地面逐漸變成了灰褐色的碎石戈壁。零星幾棵枯死的矮樹歪歪扭扭地戳在路邊，樹干上裹著一層干硬的沙殼。
風也變了。帶著一股干燥的熱氣，從西南方向灌過來，打在臉上有刺痛感。
“進荒漠邊緣了。”範思濯扯了一塊布裹住口鼻。
“從這里到天門山腳，至少還有二十多天的路程。中間要穿過三段流沙蟲地盤。”
方默也把布巾圍上。
“補給夠嗎？”
“干糧夠吃十天，水囊三天，鐵礦粉五天。到第七天左右應該能踫到一個叫枯井驛的補給站，在那里補一次。”
方默點頭。
他往後靠了靠，右手的經脈痛感在顛簸中一陣一陣地泛上來。他用左手掐住穴位，將一絲氣血慢慢往淤塞處推。
蜥蜴跑過一片碎石灘，揚起的沙塵被風卷成一道灰色的弧線。
方默的腦子里同時轉著好幾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