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方默是被一股烤肉的香味叫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范思濯已经在营地中间架起了一个简易烤架。昨天傍晚方默用震荡波震死了一只路过营地的沙鼠，足有半人高，肉质粗但量大。范思濯把肉切成薄片，抹了盐粒和随身带的辣椒粉，正在石板上烤得滋滋冒油。
铁山蹲在烤架旁边，伤了的右手托着下巴，鼻子凑在肉片上方，使劲嗅。
“兄弟，你这手艺可以啊。”
范思濯面无表情地翻了个面。“嗯。”
铁山等了两秒，发现没有下文了，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高玲端着一个木碗跑过来，碗里装着几颗紫黑色的浆果。
“方大哥，这是本地的沙棘果，我让周叔采的。洗过了，能吃。”
方默接过来看了看。浆果的个头不大，表皮光滑，捏起来偏软。他拿出北辰之星，切换到植物成分分析模式，将一颗浆果放在感应面上。
几秒钟后，分析结果跳了出来。
方默的手顿了一下。
“方大哥？怎么了？不好吃吗？”
“挺好的。”方默笑了笑，往嘴里丢了一颗，嚼了嚼咽下去。“甜的。”
高玲松了口气，蹦蹦跳跳地跑去给铁山也送了一碗。
方默趁没人注意，把北辰之星的分析屏幕调到最低亮度，侧过身给坐在旁边的范思濯看了一眼。
范思濯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屏幕上的分析结果写得很清楚：
果肉含微量生物碱类镇静成分，长期摄入可降低精神敏感度，使情绪趋于平和与服从。非急性毒物，属慢性影响。
方默关掉屏幕，把北辰之星收回怀里。
他吃完了碗里所有的浆果，表情什么变化都没有。
范思濯盯了他一眼。
方默微微摇头，意思是：量太小，对他的精神属性构不成任何影响，但这个发现本身很有意思。
鸿心道馆用香料和食物进行精神控制。
兔儿城车行用成瘾物质操纵钻地蜥。
现在，随手在戈壁上采的野果里都含有镇静成分。
卡瑟兰这个国家的土地上到底渗了多少东西？
方默在心里划了一条线，把这些碎片串在了一起。如果灰烬神殿真的在通过食物和环境进行大规模的潜意识干预，那他们在这个国家里的每一步，都踩在别人铺好的棋盘上。
烤肉的香味把所有人都引到了营地中间。
高远教授捧着一碗清水，坐在方默对面。他吃了一片烤肉，赞了两声，然后把碗放下来，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方默，老朽有些事，觉得应该提前跟你说清楚。”
方默正在啃一根肉骨头。“您说。”
“自打天门山遗迹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灰烬神殿在国境内的管控加严了不止一个档次。”
高远压低了声音，虽然周围都是自己人，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现在从兔儿城往内陆走，每隔两百里就设了一个精神扫描哨站。过哨站的时候，祭司会对每个人进行一次精神层面的排查。排查内容不只是身份，还包括近三天内的情绪波动和思维活跃度。”
方默咬断骨头上最后一块肉，咀嚼了两下咽了。“什么标准算异常？”
“对神殿有抵触情绪的，对国王有不敬想法的，甚至只是单纯地产生过怀疑念头的，都算。”
铁山插了一句。“那不是人人都得被抓？谁还没点牢骚？”
高远苦笑。“所以他们配合着推了一道缄默法令。任何人在公开场合谈论与神殿或国王有关的负面信息，一律按叛教论处。”
“怎么处？”
“噤声鸟。”
方默的手停了一下。
高远伸手比了个巴掌大的形状。“是一种专门训练过的鸟，全身灰毛，嘴巴又长又尖。犯了缄默法令的人会被当众绑在柱子上，噤声鸟飞过去，一嘴把舌头啄掉。”
高玲在旁边听得捂住了嘴，脸色发白。
铁山也不说话了，闷头吃肉。
方默把啃干净的骨头扔到火堆旁边。
“哨站之间有间隔。走小路能绕过去吗？”
“能绕，但慢。”高远摇头。“而且小路上有巡逻队，人少反而更容易被盯上。老朽的建议是走大路，混在商旅队伍里过关。老朽这支队伍有正规的科考批文，过哨站的时候能省不少麻烦。”
方默点了点头。
这恰好印证了他加入这支队伍的判断——有正规批文的科考队，比两个身份不明的散客安全十倍。
“高教授，你这批文是从哪里弄的？”
“龙渊学宫跟卡瑟兰的王立图书馆有学术交流协定，每年有固定的科考名额。老朽排了三年的队才拿到。”
方默记下了这个信息。
高远吃完了手里的肉片，擦了擦嘴，话题顺着往下延展。
“说起来，老朽这趟出来，不光是为了新发现的遗迹通道。”
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十年前，有一支探险队进了天门山深处，再也没出来过。”
铁山抬起头。“我听说过。好像是什么赏金猎人组的队？”
“不是赏金猎人。是龙渊学宫和天悬赏金会联合组建的精锐考察团。十二个人，最低的都是大武师以上。”
高远的表情变得严肃。
“领队叫孟德权，是老朽的同窗。”
他停顿了一下。
“老孟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习惯，不管去哪里，都穿着他那双棕色登山鞋。定制的，鞋底嵌了铁片，抗磨防滑。学宫里的人都拿这个开玩笑，说他那双鞋比他的武器都值钱。”
方默注意到一个动静。
不是来自高远。
是来自队伍最后面的李卫。
李卫坐在帐篷边缘，低着头喝水。听到“棕色登山鞋”四个字的瞬间，他端水杯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水洒在了裤腿上。
很微小的动作，如果不是方默一直在留意这个人，几乎不可能注意到。
李卫立刻把水杯端稳，用袖子擦了擦裤腿，继续低着头。
方默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十年了。高教授觉得他们还活着？”
高远沉默了几秒。
“老朽不知道。但三个月前，有人在天门山外围的乱石滩上捡到了一只鞋。棕色的，鞋底嵌着铁片。”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来递给方默。
纸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半只靴子，颜色确实是棕色的，鞋底反光处能隐约看到金属嵌片。
“这是消息渠道传回来的。老朽看到之后就坐不住了，申请了科考批文就出来了。”
方默把照片递还给高远。
“高教授，恕我直说。十年前进去的人没出来，你现在带着几个大武师和一群学生进去，凭什么觉得能全身而退？”
高远没有被这句话冒犯。他甚至笑了笑。
“老朽不打算深入。老孟的鞋是在外围发现的。老朽只想到外围看看，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就够了。”
“找到之后呢？”
“带回学宫。让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知道，老孟他们不是自己走散了，是遇到了什么东西。”
高远的声音有点哑。
方默没再追问。
早餐散场后，方默蹲在营地边缘洗碗，范思濯走过来帮忙。
“浆果的事你怎么看？”
方默把碗涮了两遍，摞好。
“鸿心道馆是人为投放。这里的浆果长在野地里，成分是天然的。两种可能：要么卡瑟兰这片地本身的水土就有问题，要么灰烬神殿往地下水系里掺了东西，渗到了植物里。”
范思濯想了想。“第二种更合理。天门山遗迹异动之后管控升级，他们有动机在大范围内给人降低精神敏感度。”
方默点头。“我的精神属性够高，这点剂量对我没影响。但你少吃当地的东西。”
“嗯。”
方默把碗递给范思濯，用布巾擦了擦手。
“还有一件事。”
“李卫？”
方默看了他一眼。“你也注意到了？”
范思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高教授提到棕色登山鞋的时候，他洒了水。”
“不只是洒水。”方默压低声音。“他洒水之前有一个吞咽动作，是下意识的应激反应。他不只是听过这双鞋的事，他跟这件事有直接关联。”
范思濯皱眉。“你觉得他去过天门山？”
“不确定。但他在藏东西。”
两人沉默了几秒。
方默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先不动他。路上慢慢看。”
队伍重新上路。
蜥蜴在前面开道，驮车跟在后面，扬起一条长长的灰尘尾巴。
方默坐在驮座上闭目养神，右手的经脉在持续的气血疏导下开始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驮车第三辆的角落里，李卫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中间。
他的右手插在袖子里，指尖反复摩挲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枚铁扣。
棕色登山鞋上的铁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