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搭在聚居地最西侧的一块空地上。
准确地说,不像擂台。更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凹坑,被兽人族用巨石和兽骨加固了边缘。
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四丈的圆形石槽。
石槽里灌满了暗红色的黏稠液体,表面不断翻涌着拳头大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喷出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血腥热气。
沸腾的血池。
方默站在人群边缘,真实之眼半开。
他第一时间就确认了——池子里的不是血。
至少不是单纯的血液。
那是一种地热液体,从天门山方向的地下涌出,天然蕴含着极度狂暴的气血因子。浓度高到了离谱的程度,温度更是超过了沸点。
任何武者一旦踏入,自身的气血运转都会被外界的狂暴因子强行干扰。
就好比你在河里游泳,突然水流变成了滚烫的激流。
你得用自己的气血对抗这种干扰,维持住内外平衡,才能不被“煮”了。
考验的不是修为高低,而是对气血的精微控制力。
有意思。
方默的嘴角微上扬。
擂台——或者说血池——周围已经围了数百人。火把将夜色撕开一个明亮的圈,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酒气和亢奋的叫嚣声。
一名高达两丈的熊族兽人站在血池边沿的最高处,赤裸着上半身,肌肉贲张得吓人,胸口的棕色毛发浓密如钢针。
他的声音更吓人。
“规矩!”
一声暴喝,全场安静了大半。
“踩上去,走到对面,不掉进去就算赢。坚持最久的那个,拿走这个!”
他举起一块巴掌大的铁牌。
灰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方默见过的符号——灰烬神殿的标志。
“优先通行牌。力场第一次开放,凭此牌,入山。”
人群顿时炸了锅。
方默扫了一眼周围的反应。
佣兵们搓着手,眼睛发亮。
学院学生们交头接耳,跃欲试。
寻龙世家的土黄劲装也出现在人群中,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剑眉星目,下巴高扬,身上的气血波动——方默粗略估了一下——大武师中阶,不弱。
这年轻人的嘴巴也不弱。
“一群畜生想出来的野路子,也敢拿通行牌当彩头?”他的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周围人听到,“血池子里泡澡,也不怕泡出跳蚤来。”
他身后几个同伴哄笑起来。
周围的兽人明显听到了。
几名牛族兽人鼻孔喷出白气,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熊族主持者没有发作,只是从高处俯视着那年轻人,咧嘴笑了笑。牙齿又黄又大,笑容里带着某种嗜血的期待。
“有胆子就上来走,小白脸。”
年轻人撇了撇嘴,没搭话。
方默把这小插曲看在眼里,视线转向血池。
有人已经开始挑战了。
第一个上去的是名中年武者,身材精壮,一看就是常年行走江湖的老手。他脱掉外衣,赤脚踩上血池边缘的起点石台,深吸一口气。
一只脚踏入。
血液瞬间沸腾加剧。
他的小腿肌肉眼可见地绷紧,全身皮肤迅速涨红,青筋暴起。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时,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第五步,膝盖一软,整个人栽进了血池。
几名兽人立刻用长杆把他捞了出来。浑身通红,冒着热气,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人群中发出嘘声和惋惜声。
方默数了一下。
四步半。
这人的修为大约是大武师初阶,换算成系统等级约莫四十级出头。
“不够看。”范思濯在方默身边小声评价。
方默没应。他在计算血池对气血的干扰系数。
第二个挑战者是名年轻女子,身形纤细但气血绵长。她走了六步。
第三个,一名壮硕的佣兵,勉强走了五步。
全都败了。
人群的热情被一次失败浇灭了一些,下注的声音也小了。
就在这时,一个瘦削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
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脸色苍白,左臂缠着绷带,明显有伤在身。
方默认出来了——下午在聚居地里见过的一个小佣兵团的成员。
那团大约十来个人,装备破旧,扎营在最偏僻的角落。
小伙子走到血池边,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中某个方向。
那边站着他的同伴们。一群灰头土脸、装备简陋的男女女,正焦急地望着他。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怀里抱着一名昏迷不醒的少年,那少年脸色灰败,嘴唇发紫。
方默明白了。
他们的人受了重伤,急需药品。但他们买不起。
这个带着伤的小伙子,是想用擂台的表现换取报酬。
熊族主持者看了他一眼。
“不是所有人都能拿通行牌。但走过半程的,有奖金。十步以上,五十金。”
小伙子点了点头。
他脱掉靴子,赤脚踩上起点石台。
没有犹豫。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的身体比前面几个人颤抖得更厉害,带伤的左臂渗出鲜血,绷带被蒸汽染红。
方默观察着他体内气血运转的方式。粗糙,但韧性十足。这是在无数次实战中锤炼出来的控制力,没有章法,全靠本能。
第四步。
第五步。
他的双腿开始打晃,牙关咬得嘎吱作响。
“加油——!”
身后人群中传来嘶哑的喊声。
是他的同伴们。
十来个人,声音不大,但齐整。
“走!走!”
那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小伙子的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第六步。
第七步。
第八步!
“好!”人群中有人喝彩。
但他已经到了极限。
第九步迈出时,他的左腿突然失去知觉,膝盖重砸在血液表面——
没有沉下去。
他用右脚死撑住,整个人单膝跪在沸腾的血池上,全身痉挛。
三秒。
五秒。
然后他的右腿也软了。
长杆伸过来,把他拖了出来。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通红,左臂的绷带已经彻底报废。
但他活着。
八步半。
熊族主持者从高处丢下一个布袋。
“四十金。差半步到十步,按八步算。”
小伙子的同伴们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起来。年纪最大的那个接过布袋,眼眶发红,声音哽咽。
“够了……够买两瓶气血丹了……够了……”
方默看着这一幕,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转过头。
范思濯正看着那群人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继续看。”方默说。
接下来的挑战者越来越强。
十步。十二步。十五步。
一个身材健硕的鹿角族兽人走了十八步。
十八步已经过了半程。
人群沸腾起来。
但真正让全场彻底安静的,是下一个上场的。
一名狼族兽人。
他的体型并不算特别高大,甚至在兽人中算得上精瘦。灰色的短毛贴着肌肉线条,双耳尖长,瞳孔是竖直的金色。
他踩上起点石台时,方默的眉头动了一下。
真实之眼捕捉到了异常。
这名狼族兽人的气血运转模式……极其精细。不是那种蛮横的大开大合,而是将每一缕气血都精确地控制到了纤维级别。
他踏入血池。
沸腾的血液在他脚底……平了。
不是完全平静。但那种狂暴翻涌的状态明显被抑制了。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没有颤抖。没有红皮。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全身的灰色短毛上浮现出复杂的深红色纹路,那些纹路沿着肌肉纤维延展,将体内的气血封锁得滴水不漏。
外界狂暴的气血因子冲击他的身体,却找不到任何缝隙渗入。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全场鸦雀无声。
方默轻轻吐了口气。
“高手。”
范思濯点头,声音里多了一种罕见的认真。
“纯粹的气血之道……走到这一步,不输宗师境的人类武者。”
他说的是实话。这种对气血的微观控制力,方默在整个沧南洲都没见过几个。
狼族兽人走了三十六步,已经接近终点。
但他停住了。
不是走不动了——而是他主动停下来,转身面对观众,拍了拍胸口。
那意思很明显。
到此为止。游刃有余。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兽人们跺着脚,吼叫着,声浪冲天。
“铁嗥!铁嗥!”
方默看向那名叫铁嗥的狼族兽人。
对方也恰好看了过来。
竖瞳中没什么情绪。只是一扫。
然后移开。
就在这时,方默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
铁山攥着拳头,手背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
“区一个兽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竟然对我们人类这般轻蔑……”
方默都没转头,伸手按住了铁山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铁山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别冲动。”
方默的声音很轻,很平淡。
“这池子跟你的修为没关系,考的是精细度。你上去走不了十步。”
铁山的脸涨得更红了。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方默说的是实话。铁山的武道走的是硬桥硬马的路子,力量有余,精微不足。那个血池,天克他这种类型。
方默松开手。
铁山垂下头,不甘地咽了口唾沫。
“散了。”方默转身,“明天还有的看。”
他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不是欢呼。是惊讶和困惑。
方默回头。
血池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戴着破旧的竹编斗笠,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身形不高不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袍子,脚上是一双开了口的草鞋。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方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的真实之眼——看不透这个人。
不是模糊。不是遮蔽。
是……空白。
就好像那个位置站着一个人形的“空洞”。
斗笠人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注视,径直走到血池边缘。
他抬起一只脚。
踩了上去。
在他的草鞋接触血液表面的瞬间——
方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沸腾的血池,在那只脚落下的方圆三尺内,瞬间——
静止了。
不是平息。不是压制。
是彻底的、违反物理常识的——凝固。
翻涌的气泡消失了。暴烈的热量消失了。那片区域的血液变成了一面平整的红色镜子,纹丝不动。
全场死寂。
连那名狼族强者铁嗥都转过了身,竖瞳中第一次闪过波动。
斗笠人踏出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每一步落下,血池都在他脚下彻底驯服。
他走得很慢。慢到悠闲。
甚至——
方默看到他打了个哈欠。
全程走完。
三十八步。
全场没有欢呼。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斗笠人走到终点,接过熊族主持者双手递上的通行牌,揣进袖子里。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深处。
身影消失的速度极快,方默甚至来不及追踪。
范思濯的声音从方默身侧响起,干巴巴的。
“这……什么人?”
方默没回答。
他的视线还停留在那人消失的方向。
真实之眼全力运转,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空白。
没有气血波动。没有精神残留。没有任何痕迹。
方默缓缓收回视线。
他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那人对血池中狂暴因子的压制方式,不是常规的气血控制。更像是某种……法则层面的干涉。
而且——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就在斗笠人踏入血池的那一刻,他右手深处那道法则旧伤,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疼痛。
是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