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圣女”这个词在脑子里嚼了两遍。
“能跟山之心直接沟通？”
“千真万确！”钱浩连连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据说上一次天门山有动静，还是三十年前的事。当时灰烬神殿派了一整支大祭司团进去，折损大半都没摸到核心区域的边。但这位圣女——”
他竖起一根手指。
“她一个人走了进去，三天后安然无恙地出来了。”
宋柯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出来之后，神殿就在天门山周围划了禁区，说是山灵眷顾，非礼者勿入。这次重新开放，听说也是圣女亲自下的令。”
方默没再追问下去。
他道了声谢，领着人离开石林。
回营地的路上，高玲在后面小声嘀咕：“方大哥，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纠缠态简并伪奇点……是真的学术理论吗？”
“你觉得呢？”
高玲想了想，摇头。
“听着特别厉害，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范思濯在旁边闷笑。
方默面不改色：“学问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你看那两位同学不是深信不疑吗。”
高玲：“……”
她突然觉得这位方大哥有时候比她爷爷还不靠谱。
方默懒得解释，脑子里已经在飞速消化刚才拿到的情报。
石语者学院的监测数据，共鸣节点的坐标，圣女的特殊能力——这三条线串在一起，指向的结论很明确。
天门山的核心区域，不是靠蛮力能闯进去的。
需要某种“频率”上的钥匙。
而那位圣女，极有可能就是活的钥匙。
他不由得捏了捏背包里pd-07矿石箱的背带。
箱子里传来的震动越来越频繁了，间隔从最初的十几秒缩短到了七八秒，节奏也从低沉变得急促。
这玩意儿在兴奋。
越靠近天门山，它就越躁动。
方默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还不到下定论的时候。
回到营地，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让高玲先去休息，自己在帐篷前坐了一会儿。
范思濯凑过来，递了壶水。
“老板，那个圣女的事你怎么看？”
“看什么看，离人家远点。”方默喝了口水，“灰烬神殿倾巢出动护着的人物，咱们现在去招惹，跟找死没区别。”
范思濯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方默顿了顿，“她头上那个什么与山之心沟通的名头，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方默拍了拍背包。
“pd-07。”
范思濯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这块从死者遗物中找到的矿石，跳动频率会随着天门山距离的缩短而加快。
圣女据说能与山之心沟通。
矿石会“心跳”。
“您的意思是……这块石头，跟山之心有关？”
“不确定。”方默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等进了山，咱们身上这块石头，要么是护身符，要么就是催命符。”
“得提前想好怎么用。”
范思濯咽了口唾沫，没再多问。
——
第三天清晨。
一声悠长的钟鸣在天地间炸开。
方默从浅眠中睁开双眼，掀开帐帘走出去。
钟声不止一下。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连绵不绝，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沉，更重，从天门山的方向一波接一波地压过来，穿过戈壁，穿过石滩，灌进每一个人的耳膜和骨髓。
整个聚居区都醒了。
帐篷被掀开，人影晃动，认识的不认识的全涌向同一个方向。
方默看了看天。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际线刚泛出一层暗红。
但天门山的豁口处，却已经亮了。
不是日光。
是人造的光。
数千支火把，沿着通往山脚的土路两侧整齐排列，火焰颜色不是寻常的橘红，而是灰白，极冷，在晨风中一动不动。
方默带着范思濯和高远几人赶到外围时，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但没人敢往前面靠。
因为在广场正中央，数千名灰烬神殿的成员正在列阵。
他们身穿统一的灰色长袍，头戴兜帽，脸上覆着银灰色的面具，从高处往下看，就是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
方默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三千人。
而且这三千人的气息，最弱的也在武师境以上。
铁山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
他当了大半辈子护卫，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大场面，可眼前这种阵仗，头一回。
“这是灰烬神殿在卡瑟兰的全部底牌？”
“不是。”高远教授的声音有点干涩，“这只是他们的仪卫队。真正的战力，根本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方默没接话。
因为仪式已经开始了。
站在阵型最前端的大祭司抬起双臂，嘴里吐出一连串古老的音节。
不是苍溟古星的通用语。
甚至不是任何方默听过的语言。
但奇怪的是——能听懂。
不是靠耳朵。
是那些音节直接在脑海里浮现出对应的画面和含义。
“伟大的灰烬——”
“沉眠之主——”
“我等不才，谨以血肉之躯，叩问圣山——”
大祭司的吟唱拖长了尾音。
三千名仪卫同时动了。
他们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个人抬手、转身、俯身的幅度完全一致，从远处看，这不是三千个活人，而是一个巨大的整体在呼吸。
方默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当仪卫完成一个动作节拍，空气中就会出现短暂的扭曲。
不是热浪。
是实实在在的能量波动。
三千人的气血在同一个瞬间完成了一次同频共振，各自体内的气血因子被拧成一股绳，汇聚成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流，从阵型中心升腾而起。
范思濯的脸色变了。
他修为不高，但体感却很敏锐。
“老板，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何止他。
方默的右手也开始微微发烫。
那股灰白气流持续上升，到了大约百米高度之后，忽然折转方向，朝天门山的豁口涌去。
下一秒——
天门山回应了。
整座大山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不是地震。
地面很稳。
但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声响动，从骨头缝里听到的，从牙根传上来的。
豁口中那团翻涌了数日的墨色气息剧烈翻滚，与灰白气流碰撞、纠缠、融合。
方默右手的灼热感陡然加剧。
背包里，pd-07矿石箱开始疯狂震颤。
他用力按住背带，手指关节发白。
“方先生？”高远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没事。”方默咬着牙，“继续看。”
能量洪流越来越猛。
天门山的轰鸣也越来越大，豁口处的空间出现了肉眼可辨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暗金色的光芒。
这个画面太过震撼，以至于广场外围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寻龙世家的人站在东侧，为首的年轻男子——方默扫了一眼，应该就是范思濯查到的“龙在天”——脸上挂着轻蔑的笑，但握剑的手攥得很紧。
药王谷的白衣队伍在南侧，领头的老者拢着袖子，半阖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仪式牢牢钉死。
然后——
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只有一声。
但那声钟鸣，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要沉。
广场后方，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帷幔被风掀开。
一个身影从帷幔后走了出来。
月白色的长袍，银白色的面纱，遮住了五官，只露出一双手。
纤细、白皙、指节修长。
那双手抬了起来。
仅仅是抬了起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口诀，没有结印。
但天地间所有狂暴翻涌的能量——
停了。
方默的瞳孔收缩。
那股肆虐的灰白气流，翻滚的墨色深渊之息，对撞产生的法则裂纹——
全部停了。
安静得不可思议。
豁口中的墨色气息不再翻涌，而是缓缓下沉，退让，收敛，朝两侧散开。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音。
方默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那个身影。
他的真实之眼已经开到了极限。
但只能看到一层模糊的光晕笼罩在那人周围，内部的细节，全被屏蔽了。
真实之眼的层级，不够。
这已经是第二次出现这种情况了。
第一次是鸿心道馆的无影道长。
但那次是道长自身的伪装造成的干扰。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纯粹的、压倒性的等级差距。
方默心头微沉。
然而他很快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真实之眼虽然看不透圣女本身，但在她的头顶上方……
方默眯了眯眼。
在那里，有一个极其隐蔽的符号，正在缓慢旋转。
三条弯曲的线，从中心向外螺旋展开。
三螺旋。
又是三螺旋！
方默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那个符号是虚幻的，半透明的，用肉眼绝对看不到。
但在真实之眼的映射下，它就悬浮在圣女苍白手指的上方，与天门山涌来的能量洪流之间，似有一半若有若无的联系。
方默观察得更仔细了。
所有汇聚过来的能量，大部分确实涌向了天门山的豁口。
但有极少一部分——大约百分之几——在经过圣女头顶时，被那个旋转的三螺旋符号悄悄截取了。
吞噬。
或者说，汲取。
动作极其轻柔，极其隐蔽，掺杂在浩瀚的能量洪流中毫不起眼。
如果不是真实之眼恰好能捕捉到三螺旋纹路的活动轨迹，方默也会以为那只是自然的能量耗散。
他垂下头，掩饰住变了调的呼吸。
这就是灰烬神殿统治这片土地的根基。
不是军队。
不是武力。
是这个能与天门山共鸣的圣女——以及她头顶那个来历不明的三螺旋印记。
方默第一次对“灰烬神殿”这四个字，有了具象的认识。
仪式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圣女始终站在高台上，维持着那个抬手的姿势，一动未动。
直到所有能量彻底平息，天门山豁口中的墨色气息完全退散，露出内部灰蒙蒙的通道轮廓——
她才收回了手。
帷幔重新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方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右手的灼热感消退了一些，但pd-07的震颤还在持续，频率更快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分享刚才的发现。
包括范思濯。
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兴奋的、震撼的、畏惧的，各种情绪交织。
方默正准备带人回营地，身后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冷淡，公式化，没有半点温度。
“所有报名入山者。”
一名灰袍执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边缘，手持名册，扫视四周。
“请依次上前，接受净手礼，洗去凡尘。”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未经净手者，无资格踏入神山。”
强制的流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