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手礼的队伍排得很长。
从广场正中的石盆一直延伸到外围空地，零零散散数百人，涵盖了聚居区里几乎所有打算入山的队伍。
寻龙世家的人排在最前面。
那个叫龙在天的年轻人走在队首，腰间挎着一把窄刀，下巴抬得很高，左右随从将其他人隔开了好几米。
药王谷的白衣队伍排在中段。
方默带着自己的人，排在了靠近末尾的位置。
他没急着挤。
越靠后，能观察的时间越长。
石盆很大，青灰色的石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里面盛着大半盆银色的液体，看上去比水稠一些，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站在石盆两侧的，是两名灰袍祭司。
每一个走上前的人，都要将双手浸入银色液体中默数十息，再缓缓取出。
祭司会在旁边闭眼感应几秒，然后挥手放行。
整个过程安静、有序、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方默的真实之眼，从排队开始就没有关过。
银色液体在真实之眼的映射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那不是普通的液体。
里面悬浮着数以亿计的微小颗粒，每个颗粒的直径比头发丝还细，呈不规则的多面体结构，表面布满了类似触须的凸起。
魂力活性孢子。
跟方默在净手礼开幕仪式上见过的“神恩之泉”一模一样。
这些孢子一旦接触到活体皮肤，就会顺着毛孔渗入表皮层，在皮下形成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膜状结构。
那层膜——就是追踪印记。
方默之前在开幕仪式上已经对付过一次了。
但他不确定这次的孢子浓度和上回是否相同。
队伍在缓慢前移。
方默的视线扫过前面几个已经完成净手礼的人。
他们的手背上，在真实之眼下，都浮现出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光膜。
有人察觉到了异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看到，又抬起头继续走了。
方默收回视线。
“范思濯。”他压低声音。
“嗯？”
“等下我碰你手腕的时候，别躲。”
范思濯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头。
跟方默搭档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老板吩咐的事，先照做，理由后面再说。
队伍继续前进。
前面传来了一阵小骚动。
方默抬头看去，是寻龙世家出了状况。
龙在天身后的一名随从，双手浸入银色液体之后，手背上突然冒出一缕黑烟。
那名随从惊叫一声，下意识地缩手。
两侧的祭司立即睁开了眼。
“站住！”
左侧的祭司一把扣住了那人的手腕，精神力朝他体内灌了进去。
几秒后，祭司的脸色变了。
“你体内有外道功法的残留印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传出去很远。
那名随从脸色煞白。
“我……我练的是家传武技，不是外道——”
“神恩之泉不会说谎。”祭司打断了他，冷冷地抬起下巴，“凡与孢子产生排斥反应者，均需接受进一步审查。来人。”
两名灰甲卫士从侧面走过来，把那人架了出去。
龙在天站在前方，回头看了一眼，眉头拧了拧，但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另一名随从低声说了什么，龙在天摆了摆手，转身继续朝前走了。
连自己人都不保。
方默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队伍因为这个小插曲停顿了片刻，随后又恢复了流动。
越来越近了。
方默的手已经在袖口里开始做准备。
他回忆了一遍从“重塔倾倒势”中拆解出来的微型震荡应用——不是塔倾的外放爆发，而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将震荡频率压缩到极致，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稳定的、与外界隔绝的薄膜。
这个技巧他在鸿心道馆就用过，但那次是仓促之间的应急手段，精度远没有达到理想状态。
这段时间赶路途中，他每天都会用一部分时间练习微调频率。
现在，他有把握在半秒内完成覆膜。
前面又走了十几个人。
快到了。
高远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
方默挑了挑眉。
“教授？”
“老毛病了。”高远笑呵呵地晃了晃手帕，“皮肤敏感，碰不得来路不明的东西。等下我裹着这个浸一浸，应该不碍事。”
方默看了一眼那块手帕的材质。
亚麻面料，纤维致密。
足以隔绝大部分微粒的渗透。
这老头，不声不响的，心眼比谁都多。
方默没说什么，微微颔首。
轮到范思濯了。
方默从后面上了一步，右手搭上范思濯的左手腕，指尖轻轻弹了一下。
一道极其微弱的震荡劲力从指腹传了过去，沿着范思濯的经脉扩散到整个手掌表层，形成了一层短暂的隔离膜。
范思濯浑身一激灵，但没出声。
他上前两步，双手浸入了银色液体。
十息。
祭司闭眼感应。
“好了，过。”
范思濯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在大腿外侧的衣襟上蹭了两下。
震荡膜连同上面附着的孢子印记，在那一蹭中碎裂成分子态散开，痕迹全无。
方默跟上去。
双手探向石盆。
银色液体的触感比想象中更凉，有一种活体才会有的、轻微的蠕动感。
真实之眼全开。
他看到上亿颗孢子微粒朝他的皮肤急速涌来。
同时，他的手掌表面已经覆上了一层极薄的震荡膜。
孢子撞上去。
附着。
牢牢地附着在了震荡膜上。
没有一颗穿透。
方默在心里默数了十息，将手从液体中缓缓抽出。
祭司闭眼感应。
方默保持震荡膜的稳定输出，让膜上的孢子层维持着正常的活性信号。
三秒。
五秒。
“过。”
方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
然后很自然地抬起手，用袖口内侧擦了擦水渍。
震荡膜在袖口的摩擦下无声碎裂，孢子印记随之消散。
整个过程，从浸手到擦干，不超过二十秒。
后面轮到了高远教授。
老头子慢吞吞地掏出手帕，包住双手，朝祭司歉意地笑了笑。
“老朽皮肤不好，碰到些东西就红肿，您别介意。”
祭司皱了皱眉，打量了他一眼。
花白头发，老花眼镜，驼背，一副文弱书生的做派。
“你是哪个队伍的？”
“龙渊学宫的考察团，负责地质勘探的。”高远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章的公函，递了过去，“这是学宫开具的调研许可。”
祭司接过来扫了两眼。
龙渊学宫的名头在学术界还是有些分量的。
“……行吧。”
祭司把公函还给他，朝石盆努了努嘴，“快点。”
高远隔着手帕把手浸了进去，到时间后取出来，抖了抖水珠，裹着手帕就走了。
祭司没再阻拦。
方默在前方看到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这老头的演技，不比他差。
队伍里剩下的铁山、高玲和李卫就没有这种操作能力了。
方默事先考虑过这个问题。
普通的追踪印记，在进山之后反而有用——一旦遭遇危险，神殿能通过印记定位到人，等于多了一层保险。
只有他和范思濯需要避开追踪。
至于高远……这老头自己就把问题解决了。
所有人顺利通过。
方默领着队伍走出广场，正准备沿原路返回营地。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他回头看了一眼。
是寻龙世家那边又出了动静。
龙在天身后又一名随从在接受净手礼时，与孢子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这次不是冒黑烟了，而是整只手都开始发红发烫，银色液体翻腾起来冒出气泡。
祭司厉声喝止，灰甲卫士上前按住了人。
龙在天终于转过身来了，嘴里挤出几个字：“本少主的人，你们也要带走？”
“寻龙世家的面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冲，“不好使？”
祭司纹丝不动。
“在天门山，只有神殿的规矩。”
龙在天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跟祭司对峙了大约五息的时间。
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被按住的随从被两名卫士架到了一旁的临时审讯区。
范思濯低声感叹：“这位少主的脾气够大的，但在神殿面前，也就这样了。”
方默没评价。
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净手礼通过了，进山的资格拿到了。
接下来就是等天门山正式开放。
还有——
今晚子时，鬼扯巷。
那个摊主说有人要用“一个人的下落”来换他身上的东西。
他拎了拎背包带子。
一个“心”里有你的姑娘。
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方默的手指在背包带上轻轻叩了两下。
队伍走回营地的路上，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方默侧头。
一个戴着哭脸面具的矮小身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正站在他三步开外的地方。
鬼扯巷的摊主。
面具下露出一张干裂的嘴唇，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的交易，我追加一部分。”
方默停住脚步。
“今晚子时，鬼扯巷。”摊主向后退了两步，“有人想用一个人的下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换你身上的一件东西。”
话音未落，那矮小的身影已经拐进了一旁的帐篷缝隙里，消失了。
范思濯皱着眉追了两步，只看到空荡荡的过道。
“谁的下落？老板，他说的是——”
“回去再说。”方默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