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动的中心在聚居区北侧的一道风化石壁下面。
方默赶到时，那里已经围了好几百号人，里三层外三层。
他没往里面挤。
纵身一跃，踩着旁边一个土墩子翻上了一块凸出的岩台，居高临下把场面看了个清楚。
石壁靠顶端的位置，一道裂缝中间长着一株植物。
手臂粗细的茎秆，深紫色的叶片，顶端挂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果实，半透明，内部隐约能看到金色的脉络在流动。
龙涎果。
方默之前在高远教授那儿翻过一本《天门山周边药草志》，里面提过这玩意。
稀罕得很。
炼气血突破关隘用的，对大宗师以下的武者来说是宝贝中的宝贝。
此刻石壁两侧各站了一拨人。
左边那拨穿着暗金色锦袍，胸口绣着盘曲的龙纹——寻龙世家。
为首的正是那位年轻少主龙在天。
方默对这人有印象。
之前过净手礼的时候见过。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修长，面容俊朗，但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矜持的傲气，一副天下万物都配不上他多看一眼的派头。
右边那拨穿青白色对襟长衫，腰间系着药葫芦形状的玉扣——药王谷。
带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消瘦老头，花白头发扎成一根细辫子甩在脑后，干瘪的脸上皱纹堆叠，两片薄嘴唇抿得紧的。
两拨人各站三四十个，中间留了一条两丈宽的空地。
空地上已经有两具人影趴在地上——
一个穿金袍，一个穿青衫。
都在哼唧唧地捂着伤处，看样子是已经交过手了。
方默靠在岩壁上，双手抱胸。
范思濯踩着石缝攀上来，蹲在他旁边。
“怎么回事？”
方默下巴朝石壁上那颗果子一偏。
“抢东西。”
龙在天踏出一步，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天门山脉，龙脉所系。此地之物，受龙脉之气滋养而生，理应归寻龙世家所有。”
对面的消瘦老头发出一声冷笑。
“好大的口气。龙脉之气？这石壁又不是你家的。天下药草，能者居之。你寻龙世家管天管地，还管得了一棵草长在哪？”
龙在天的眉心微一蹙。
“药王谷向来以医术济世自居，怎么，如今也学会了巧取豪夺？”
老头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放你的——”
他话没说完，旁边一个药王谷弟子拉了拉他袖子，朝远处使了个眼色。
老头顺着看去。
脸色变了。
方默也看到了。
人群外围，一行灰袍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来。
为首的人戴着一张狐狸面具，步态优雅闲散，双手背在身后。
灰烬神殿三长老。
就是之前在仪式上替方默解过围的那位。
他身后跟着十二名灰甲卫兵，每一个都是宗师以上的气血波动。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三长老从中间走进来，脚步声清脆地敲在碎石地面上。
他站定，面具后面发出一阵温和的笑声。
“哎哟，两位贵客这是怎么了？都是来赴神山之约的，何必伤了和气。”
龙在天转过身，朝三长老微颔首。
“长老。”
药王谷的老头也拱了拱手，但嘴唇抿得更紧了。
三长老左右看看，然后抬头望向石壁上那颗龙涎果。
“这东西嘛……”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既然两家都觉得该归自己。那就由我灰烬神殿代为保管吧。待圣会结束之后，再行定夺。”
龙在天的眉头抽了一下。
药王谷老头的脸更黑了。
但三长老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有十二名灰甲卫兵杵在那里，两家人能怎么办？
龙在天深吸了一口气。
“既如此……便依长老所言。”
药王谷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重哼了一声，挥了挥手带人退了。
三长老招手，一名灰甲卫兵纵身而起，三两下攀上石壁，将那颗龙涎果连带茎叶一起摘了下来，装进一只灰色丝绒袋子。
三长老接过袋子，掂了掂。
“好了好了，都散吧。”
方默在岩台上看着这一幕。
嘴角撇了撇。
好一出鹬蚌相争。
灰烬神殿从头到尾就是坐收渔翁之利。
甚至方默怀疑——这颗龙涎果偏偏在开门前一天成熟、偏偏长在两家营地之间的位置，本身就是被人刻意催熟、刻意放在那里的饵。
目的就是制造冲突，然后神殿出面调停，既立了威又拿了好处。
一箭三雕。
人群散去时，方默余光扫到一个身影。
白橡树学院那个学生头头。
之前开赌盘的家伙。
他正侧着身子贴在人群边缘，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跟旁边一个灰袍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灰袍人接过一张纸条，转身朝三长老方向小跑过去。
方默收回视线。
情报站。
果然是情报站。
这帮学生赌盘，本质上就是灰烬神殿收集各方情报的触手。
“走了。”方默翻下岩台。
范思濯跟着落地。
“这戏演得够恶心的。”范思濯低声骂了一句。
方默没评价。
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范思源说的最后那句话——“灰烬神殿的圣女，对你很感兴趣。”
这话方默没忘。
结合仪式上圣女头顶那个三螺旋的隐秘符号，再加上pd-07矿石跟天门山的共鸣关系……
这些线头越收越紧了。
回到营地。
高远教授还在帐篷里研究那封信，高玲在整理行囊，铁山带着剩余的护卫做最后的物资清点。
方默钻进自己帐篷，脱了外袍，盘腿坐在行军床上。
把右手摊开。
掌心还残留着半小时前的灼热感。
从范思源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有了。
准确说——是从那人身上释放出法则层面的气息开始。
跟天门山传来的律动频率是同一类。
方默握了握拳，把那股残余的刺痛压下去。
一夜无话。
第四天黎明。
方默是被一阵号角声吵醒的。
低沉浑厚的声响从聚居区北面传来，绵延不绝。
他翻身下床，掀开帐帘。
外面已经全亮了。
不，准确说不是天亮了——是火亮了。
数千支火把被同时点燃，从聚居区一路排列到天门山豁口前的巨大广场。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