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小石子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火堆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铁山，带人后退十米。”
铁山没废话，拽着高远和高玲就往后撤。李卫腿软得厉害，被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架着拖走。
范思濯没退。
“我弩好了，新弦，够硬。”
“用不上。”方默蹲在泉边，把石子搁在地上。
哭声还在持续。
频率稳定下来了，大概每隔四秒一次。声波从水草根部释放，被泉水放大后扩散出去。
方默用手指弹了一下地面。
轻轻的一下。
声音传出去不到两米就消散了，但泉里的水草抖了抖。
他又弹了一下。
这次稍微重了些。
水草的摆动幅度变大了。
第三下。
方默用了巧劲，手指叩击地面的频率恰好落在石子震动的自然频率上。石子在地面弹跳起来，蹦了三四下，朝着泉眼的方向滚过去。
一米。
两米。
三米——
轰。
水面炸开了。
七八条小臂粗的深绿色触手从泉底蹿出来，带着大量黏液和碎石。触手末端长着倒钩状的角质层，裹着石子嘶嘶作响地缩回了水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秒。
方默的位置在泉边五米开外，溅起的水花落到他脚尖前就停了。
身后传来李卫压抑不住的惊叫声，被铁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噎了回去。
方默拍了拍手上的泥。
“声幻型捕食生物。靠声波吸引猎物靠近泉眼，三米范围之内触发攻击。速度极快，力量不小。”
他站起来，扭了扭脖子。
“但是。”
他抬脚，往泉边又走了一步。
范思濯心头一紧，弩口下意识抬了起来。
水面没有异动。
方默再走一步。
四米。
依然平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地，踩了踩。
硬的。
泉边三米之内的土壤明显比外围松软得多。这东西的捕食区域不是随机的，是它长年累月在地下扩展根系，把特定范围内的土壤结构改造成了松软的、适合触手穿透的介质。
三米就是它的极限。
方默退回来。
“白天赶路，就不跟它耗了。营地往后挪十米，泉水别再碰。”
高远教授心疼地看了看那汪清泉。
“可惜了，水质那么好……”
“命比水值钱，高教授。”
老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方默重新选了一块离泉眼二十米外的地方扎营。折腾了这一阵，谁也睡不着了。火堆续了两次柴，天光慢慢泛亮。
天门山内部的白天也跟正常世界不同。天空是灰白色的，看不到太阳的轮廓。光线似乎是从整片天幕均匀散射下来的，没有阴影。
拔营继续走。
方默把地图对了对，确认了下一段路程的方向。
按照寨长的标注，从泉眼出发往西南偏西走大约六个时辰，应该能到达一处被标记为“谷口”的位置。那个谷口通向地图上画着闭眼符号的区域。
寨长提过。
那是“静默山谷”。
会吞噬声音。
方默把回音石攥在手心里，带着队伍继续出发。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多人。
方默抬手，队伍停下。
范思濯的弩已经端平了。
灌木丛被拨开，一队人走了出来。
十二个人。统一的青灰色制服，左胸口绣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白橡树学院。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方下巴，鼻梁很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方默认得他——山下聚居区开赌盘的那个，袖口内侧印着灰烬神殿微小徽记的家伙。
他身后跟着十一个学生模样的人，男女都有，年纪最大的也不超过二十五。装备不差，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制式长刀，背后还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行军包。
方默的队伍和白橡树学院的队伍在灌木丛边上对峙了两秒。
青年先开口了。
“这片区域已经被白橡树学院标记为优先考察区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口吻藏都藏不住。
方默没说话。
青年的目光从方默脸上扫到身后的高远，再扫到铁山和几名护卫，最后落在范思濯的弩上面。
“龙渊学宫？”他看了看高远身上带有学宫标识的外衣，“哦，教授带队啊。”
语气有一种微妙的轻慢。
白橡树学院和龙渊学宫不是一个体系。前者背靠灰烬神殿在卡瑟兰国内享有特权，后者是天府武国的顶尖学府。在卡瑟兰的地盘上，白橡树学院的学生天然拥有一种“地主”心态。
“那个泉眼是我们三天前就标定的采集点。”青年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旗，上面印着白橡树的图案，“按照天门山圣会的规矩，已标记区域享有七十二小时的优先采集权。你们在泉边扎过营？”
铁山动了一下，打算上前。
方默摆了摆手。
“扎过。”
“那请问，泉里面的声幻妖花，你们碰了没有？”
方默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场面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碰了。”
青年的表情变了。
“你知不知道声幻妖花的核心静心珠在天门山内的价值？那是我们学院预定的采集目标！如果你们已经——”
“没取。”方默打断他。
青年愣了一下。
“东西还在泉底。我们只是试了试它的攻击范围，三米，触手型，半秒收缩。”方默的口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散步。
青年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狐疑。
他转头跟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交换了什么眼色。
“你们没取静心珠？”
“没兴趣。”方默指了指泉眼的方向，“就在那边，两百米。不过我劝你们小心点，那东西脾气不太好。”
他说着，带队绕开了白橡树学院的人，继续往西南方向走。
路过青年身边时，方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
他回头。
“打水面是没用的。”
语气很随意，但内容很精准。
青年的脸色又变了。
他不知道方默是怎么猜到他们的标准处理方案的——用范围武技轰击水面，震晕妖花后捞取静心珠。这是白橡树学院教科书上的标准流程。
方默没给他追问的机会，已经带着队伍拐进了前面的树丛。
走出百米之后，范思濯凑过来。
“真不取？”
“谁说不取。”
范思濯的脚步一滞。
方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一颗鸽蛋大小的珠子躺在里面，表面散发着柔和的、浅青色的光晕。
范思濯呆住了。
“你什么时候——”
“凌晨验证捕食范围的时候。”方默把布包重新裹好，揣进内兜，“石子是诱饵，触手弹出来的瞬间，水草根部的防御最薄弱。我让震荡波沿着地面传过去，从下方把核心震松了。东西浮到水面边缘时，顺手捞的。”
范思濯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那你刚才还跟人家说没取？”
“不然呢？当着十二个人的面晃珠子？”
范思濯彻底服了。
“默哥，你这人——”
他比了个大拇指，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方默把珠子收好，继续走。
但他走了两步，侧头看了看远处山坡上一闪而过的几个身影。
统一的深褐色皮甲，腰间别着一种特殊的圆形镜片。
不是白橡树学院的人。
也不是寻龙世家或药王谷的。
方默在山下聚居区见过类似的装扮。
天玑阁商会。
做生意的。
他们不参与正面争斗，只负责评估价值、收购物资、倒卖情报。是天门山圣会上除了灰烬神殿之外最灵通的信息网络。
那几个人待了不到五秒就消失在了山脊后面。
方默收回视线。
静心珠这种东西，在天门山里的价值比外面翻十倍都不止。高远教授拿到手之后激动得差点把老花镜抖掉——他说这玩意儿对研究“遗忘”法则造成的精神侵蚀有极大的参照意义。
方默把它交给了高远。
不是因为大方。
是因为他需要高远保持最清醒的状态，才能在接下来的路上持续提供关于pd-07矿石的关键判断。
工具给最需要的人用，这叫投资。
队伍的气氛比刚进山时好了不少。
铁山走在方默后面，刀入了鞘，手搭在刀柄上但没攥紧。
他看方默的态度跟之前不一样了。
一开始是戒备。后来在荒漠里折服了一次，变成了尊重。现在进了天门山，亲眼看着这个年轻人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最干脆的手段拿下了一颗静心珠——还顺手把白橡树学院当猴耍了——戒备二字彻底从铁山的字典里消失了。
李卫也好了一些。
静心珠散发出的浅青色光晕有微弱的安神效果。高远教授把它挂在李卫脖子上，这孩子的呼吸频率总算稳下来了。不再动不动就喊有鬼。
方默看了看地图上的标记，抬头。
前方五百米。
一道狭长的山谷横在面前。
谷口不宽，大约能容三匹马并行。两侧的岩壁笔直朝上，高度超过百米。谷壁上长满了灰白色的苔藓，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轻轻颤动着。
寨长在地图上画了一个闭眼符号的地方。
静默山谷。
方默停下脚步。
“回音石都带好了？”
所有人举了举手里的石头。
“进去之后，可能听不到我的声音。全靠手势。”
他深吸了一口气，带头迈向谷口。
左脚踏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
影子抖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
是它自己动的。
方默低头。
脚下那道贴在灰白色岩面上的黑色剪影，正在以极其缓慢的、几乎不被察觉的幅度，向右侧偏移。
方默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身体没有移动。
但他的影子在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