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迈过豁口的那一刻，耳膜冒出一声闷响。
不是外部的声音。
是体内的气血在剧烈翻涌。
脚下的地面质感变了。从干硬的旷野砂石，变成了一种潮湿的、带有弹性的暗色土壤。踩上去微微下陷，再抬脚时能感觉到泥土有轻微的吸附力。
浓雾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视野急剧压缩。
方默回头，豁口的轮廓已经模糊成灰白色幕布后的一团暗影，外面广场上三万人的喧闹被完全隔绝。
安静得过分。
“所有人跟紧。”方默压低声音。
话从嘴里出来，传到三米远的地方就散了。声波被这里的空气吃掉了大半。
范思濯下意识加快脚步，缩短了和方默之间的距离。
“这雾有问题。”他的嘴唇贴在方默耳边，气声压得极低，“我的弩弦松了。”
方默偏了偏头。
弩弦是出发前刚上好的，精钢材质，拉力八百斤。才走了不到两百步，弦就松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腰间北辰之星的外壳。
冰凉的金属表面没有任何反应。
这东西在苍溟古星本就受法则压制，功能大打折扣。但此刻连基础的震动反馈都消失了，屏幕一片死黑，就是块废铁疙瘩。
方默把它塞回去，没再管。
“高教授。”
“嗯？”高远抱着pd-07矿石箱跟在后面，老头的步伐比方默预想中稳当，但额头的汗没停过。
“你的仪器呢？”
高远摇头。
“全部失灵了。进门那一刻就黑屏了，连最基础的气血检测仪都用不了。”
意料之中。
方默从怀里摸出寨长给的羊皮卷地图，展开看了一眼。
没有经纬度，没有等高线，没有任何现代制图学的痕迹。上面画的全是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几个粗糙的符号。一棵树、一道弯曲的河、一个三角形的山尖、一个画了叉的圆圈。
像小学生的涂鸦。
但在仪器全废的情况下，这张涂鸦是他们唯一能用的导航。
方默把地图上第一个标记——一棵大树——跟眼前的景象对了对。
浓雾里隐约能看到前方有一片黑色的树林。
树很怪。
每一棵都有七八人合抱那么粗，树干表面不是正常的树皮纹理，而是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有细微脉络的薄膜。
方默开了真实之眼。
灰色的信息面板弹出来，但扫描的数据量比正常状态少了三分之二。法则压制的影响在天门山内部被放大了至少五倍。
勉强能看到的信息只有一条：这些树带有微弱的魂力活性。
活的。
不是普通意义上“植物是活的”，而是每一棵树的内部都有类似气血循环的能量流动，极其缓慢，频率大概跟人类心脏跳动的十分之一差不多。
方默收回视线，带队穿过了这片古树林。
进入林子之后，脚下的土壤变得更软。
鞋底踩下去，能感觉到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虫子那种小幅度的蠕动。
是大面积的、缓慢的、沉重的滑动。
“别停。”方默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脚步放轻，匀速走。”
铁山打了个手势，护卫们自动调整了步伐。
高玲咬着嘴唇，把李卫的胳膊拽紧了一些。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
方默靠着真实之眼残存的感知能力和地图上标注的方位，带队绕开了三处明显有异常能量聚集的区域。中途经过一片碎石滩时，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力捏了一下。
纹丝不动。
这里连石头的硬度都比外面高出好几个档次。方默估算了一下，他52级的力量属性全力施为，能捏碎外面的花岗岩，但这块石头只在表面留下了浅浅的指印。
物质密度异常。
法则加固。
他把石头丢掉，继续走。
半天之后，林子稀疏了一些。
前方出现了地图上标记的第二个点——一个清澈的泉眼。
泉眼不大，直径两米出头，水从下方岩缝里慢慢往外冒，汇成一道浅浅的溪流向远处延伸。
水质清亮得反常。
方默能看到泉底每一颗石子的轮廓，石子之间有几簇深绿色的水草，在没有水流的地方也在轻轻摇摆。
“扎营。”
方默指了指泉眼旁边一块相对平坦的硬土地。
铁山带人支起简易帐篷。高远教授蹲在泉边，用一根木棍搅了搅水，凑近闻了闻。
“水质极好。”老头从箱子里翻出一套手动检测器具——纯机械结构的那种，不靠电也不靠能量驱动，“微量元素含量高，没有毒素反应。”
他舀了一捧喝了口，眉头舒展开来。
“甘甜。”
高玲也蹲过去洗了把脸。
李卫站在边上，没敢靠近。他今天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走进天门山之后，整个人又开始绷着。
方默没管他们。
他盘腿坐下，左手搭在右臂经脉上，让气血循着修复路径缓缓运转。
右臂的伤在鸿心道馆那一战落下的。高压水枪指和塔倾倒势连续使用，经脉淤塞了三条主干。这些天靠丹药和自行调息，恢复了不到六成。
范思濯蹲在方默旁边，从包里掏出几块腌肉和一根铁签子，找了堆干柴架上火，开始烤。
油脂滴在火焰上，滋滋响。
“这鬼地方也太安静了。”范思濯翻了一下肉，“进来到现在半天了，连只虫子叫都没听见。”
“别抱怨，安静说明暂时没东西盯着我们。”
“那倒也是。”范思濯又翻了一下肉，“可这种安静不对劲。你在落云城那种地方待久了可能习惯了，我在边境混那么多年，荒野里但凡安静到这种程度，必出事。”
方默没接话。
他把注意力放到不远处的pd-07矿石箱上。
箱子在高远教授脚边放着，方默隔着三米多远都能感觉到里面传出的振动。
进入天门山之后，矿石的跳动变了。
外面是不规则的、时快时慢的震颤。
现在变成了匀速的、有节奏的脉冲。
一秒一次。
就跟心跳一样。
高玲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用泉水泡的干粮。她站在方默身前两步远的地方，犹豫了一下。
“方……方先生，白天谢谢你。”
方默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高玲等了两秒，没等到更多反应。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把碗放在方默边上的石头上，退回了高远那边。
范思濯瞥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但在方默面前到底没说出来。
他把烤好的肉递给方默一块。
方默接过来啃了两口，视线一直没离开矿石箱。
夜色落了下来。
天门山内部的夜跟外面不一样。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甚至没有正常的黑暗过渡——天光在某一个瞬间直接熄灭了，整片空间从灰白变成了浓黑。
火堆的光照范围缩到了不足五米。
方默把回音石捏在手心，侧耳听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到铁山换岗时甲片碰撞的声响都显得刺耳。
方默闭上眼，进入半寐状态。精神力维持在最低限度的警戒线上，覆盖半径压缩到了十五米——再远就超出了法则压制下的感知极限。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哭泣。
方默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猛然惊醒那种，是一帧一帧地、极其清晰地从半寐状态里退出来。
他的精神力告诉他，那声音来自泉眼的方向。
又一声。
很轻。
像婴儿在哭。
那种断断续续的、呜咽式的啜泣。
不是一口气哭出来的，是声带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似的，挤出来的，气若游丝的。
方默没动。
营地里其他人也醒了。
铁山第一个站起来，长刀出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他身后四名护卫同时握住了武器。
李卫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似的。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
“有鬼！”
高远教授按住他的肩膀。
“别叫，可能是某种未知生物的鸣叫。”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在发抖。
哭声没有停。
反而变得更清晰了。从最开始若有若无的呜咽，到现在，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音调在变化。
像是从泉底往上飘的。
忽远忽近。
忽高忽低。
范思濯的弩端起来了，弦已经换过一次，拉力够用。他蹲在方默右侧，弩口对准泉眼方向。
“默哥？”
方默伸手，把他的弩口往下压了压。
“别急。”
他站起来，开了真实之眼。
灰色的信息面板在黑暗中浮现出来，残缺的、大量数据缺失的信息流勉强拼凑出一幅画面。
泉眼底部。
那几簇深绿色的水草正在剧烈摇晃。
每摇晃一次，就有一道声波从水草根部释放出来。
声波的频率跟婴儿哭声完全一致。
不是什么鬼。
也不是什么生物在发出叫声。
方默盯着那几簇水草，又往下看了一层。
水草根部的泥沙下面，藏着一团暗红色的、缓慢蠕动的肉状组织。它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触须，每一根触须的末端都挂着一个半透明的囊泡。
囊泡在收缩、膨胀、收缩。
每一次收缩，就挤出一道声波。
那声音不是哭。
是诱饵。
方默收回真实之眼。
他蹲下来，拣了一块小石子。
冲范思濯比了个手势——安静。
然后他回头，看着营地里所有人的脸。
“都别动。”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泉底有东西，声音是它放出来的。谁靠近，谁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