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回到河滩，队伍围上来。
他没有把老和尚说的所有话都复述一遍。
“路我记住了。沿着这条干河道向西南走，大约两个时辰后会进入一片碎石坡。翻过碎石坡就是通往山心的正道。”
铁山问：“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方默顿了顿。
“老头说了一句——遇到会说话的石头，别搭理它。”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高远教授推了推帽檐，低声道：“和那位婆说的一样。”
“嗯。”
方默没再多解释。
他扫了一眼队伍里每个人的影子。
高远脑袋上的那团“瘤子”还在。比进谷之前大了一圈。
高玲的影子仍然比本人矮半个头。
李卫的——
方默的瞳孔微缩。
李卫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影子正在缓慢地朝后滑动。
不是错觉。
是肉眼可见的滑动。
速度比在谷里快了至少三倍。
方默收回视线，语气平常地说了句：“出发吧。走快点，这里不适合久留。”
没有人反对。
静默山谷里的经历让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恨不得离那些吸声苔藓越远越好。
队伍沿着干涸的河道向西南行进。
河床上的灰黑色卵石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头顶的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没有太阳，没有云，分不清方向也判断不了时辰。
方默走在最前面。
范思濯跟在他左侧半步远的位置，手按在弩机上，警惕地扫视着两侧。
走了约半柱香的时间，河道变窄了。
两侧的岩壁升高，形成一个天然的峡谷通道。
岩壁上没有苔藓，取而代之的是大面积的暗红色纹路。
方默用真实之眼扫了一下。
信息面板只弹出模糊的残影——法则干扰太强，大部分功能已经瘫痪。
能看到的只有两个字：矿脉。
某种含铁量极高的矿脉。
这解释了为什么河道会干涸。
地下水被矿脉截断了。
“方哥。”
范思濯的声音压得很低。
方默偏了偏头。
“你看李卫。”
方默没有回头。
他用余光扫了一下身后的队伍。
李卫走在倒数第二个位置，铁山在他后面压阵。
这个年轻人的步伐开始出问题了。
他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微顿一下。
不是累的。
是他在刻意让自己的步幅变小。
他在等影子跟上来。
方默观察了几秒。
李卫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两只手攥着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他在害怕。
而且怕得很具体。
方默放慢了脚步，让李卫跟上来。
等李卫走到身边，方默随口问了一句：“你还好？”
李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方……方先生。”
声音碎得不行。
“我的影子，它……它在看我。”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李卫的影子。
影子此刻落后本体大约三十厘米。
距离不大。
但那个影子的“头部”位置，确实是朝着李卫的方向偏转的。
一个正常人站立时的影子，头部应该跟身体朝向一致。
但李卫的影子在扭头。
在看他。
方默面上没什么反应。
“别盯着它。”
“我控制不住……”
“看前面。”
方默抬手拍了拍李卫的后背，力道不大，但精准地点在了他的大椎穴上。
一股暖流顺着脊椎灌下去。
李卫打了个激灵，浑身的鸡皮疙瘩消退了一些。
“你越怕它，它越活跃。”方默说，“就当它不存在。能做到吗？”
李卫使劲点头，眼眶发红。
方默没再多说什么，重新走到了队伍前面。
铁山快步赶上来，沉声道：“方先生，李卫那小子——”
“我知道。”
“他从进天门山就不对劲。要不要把他留下？”
“留在哪儿？”方默反问，“你觉得这地方有的角落？”
铁山闭了嘴。
队伍继续前行。
河道越来越窄，岩壁上的暗红纹路越来越密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方默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人的影子颜色都变深了。
进山之前，影子是正常的灰色。
过了静默山谷之后，变成了深灰。
现在，已经接近纯黑。
浓得不正常。
像是有人在每个人脚下泼了一摊墨汁。
方默掏出回音石握在手心里。
石头震动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
他试着把精神力往地面探了一下。
结果跟在静默山谷里一样——精神力刚外放不到半米，就被某种力量无声无息地吞掉了。
连反馈都没有。
方默皱了皱眉。
这种感觉很糟糕。
在以前的战斗中，他的精神力要么遇到阻隔，要么遇到对冲。
但从来没有被“吸收”过。
什么东西在吃他的精神力。
“停。”
方默抬手。
队伍站住了。
前方二十米处，峡谷出现了一个拐弯。
拐弯处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件东西。
一把断了的弯刀。一个被撕碎的皮包。两只靴子。
靴子里还有脚。
“别过去。”方默压低声音。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卵石，朝前方抛了出去。
石头落地。
弹了两下。
什么都没发生。
方默等了十秒。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两只断靴旁边的地面上，原本空无一物。
但就在石头落地的瞬间，一个影子从地面“长”了出来。
不是物体的投影。
是凭空生长的。
像一棵植物从土里钻出来。
那个影子呈人形。
没有五官。
但它的“头部”正朝着石头落地的方向偏转。
它在寻找声源。
方默屏住呼吸。
影子停了三秒，没有再探测到新的声波，缓缓缩回了地面。
消失了。
方默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他回头看着身后的人。
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他们都看到了。
方默伸出右手，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安静。
绝对的安静。
然后他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
跟我走。踩我脚印。不要出声。
队伍以极度缓慢的速度向前移动。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方默领头，脚掌压着碎石，用气血控制落脚的力度，把噪音降到了最低。
十米。
十五米。
拐弯处就在眼前了。
李卫在这时候踩碎了一块卵石。
声音不大。
但在这种环境下，清脆得令人心颤。
方默猛地回头。
地面上，七八个黑色人形影子同时冒了出来。
它们齐刷刷地扭头，对准了李卫的方向。
“跑——”
方默刚开口，范思濯的闷哼声从身后传来。
他扭头。
范思濯的影子——那道他一直盯着的、确认正常的影子——忽然拉长了。
像一根黑色的绳索。
缠住了范思濯的右脚踝。
范思濯低头去扯，手指穿过了影子——摸不到实体。
但脚确实被拽住了。
迈不动。
方默没有犹豫。
他一脚踏在范思濯身侧的岩壁根部。
震荡波。
不是全力爆发。
是精密控制后的定向高频脉冲。
震动沿着地面以同心圆的方式扩散出去。
缠住范思濯脚踝的黑色影子猛地一缩。
像被烫到了。
它从范思濯的身体上脱离，贴着地面飞速后退了两米，重新融入地表。
范思濯踉跄着站稳，脸色煞白。
“走！”
方默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拖着人朝拐弯处冲。
铁山反应最快，扛起腿软的李卫就跑。
高远被高玲搀着，四名护卫在最后面。
那些从地面冒出来的黑色人形影子没有追。
它们只是站在原地，齐扭头，“看”着方默一行人消失在拐弯后。
过了拐角。
方默把所有人摁在岩壁下面，压着嗓子说了两个字：
“别动。”
队伍蹲在阴影里。
没有人敢说话。
呼吸声粗重又急促。
方默靠在岩壁上，手心里的回音石震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影子。
还正常。
形状、位置、浓度，都和本体一致。
他又扫了一眼其他人。
高远影子头部的“瘤子”已经膨胀到了拳头大小。
高玲的影子矮了整一个头。
李卫的影子落后本体超过半米。
而范思濯——
他的影子回来了。贴合在脚下。
但颜色比其他人都深。
黑得发亮。
方默攥紧回音石，把它举到了范思濯面前。
“握住。别松手。”
范思濯接过去，手指有些发抖。
石头在他掌心震了几下，影子的颜色淡了一丝。
方默收回手，思考了三秒。
他需要搞清楚一个问题。
这些“影子”到底是被什么东西驱动的。
静默山谷里的苔藓制造反相声波，吞噬声音。
但这里没有苔藓。
岩壁上只有暗红色的矿脉纹路。
矿脉。
含铁。
方默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暗红色纹路的走向。
全部是从下往上的。
从地底延伸出来的。
顺着纹路的方向看——它们在汇聚。
朝一个方向汇聚。
方默顺着纹路追了十几米远，在拐角另一侧的岩壁高处看到了它们的终点。
所有暗红色纹路，汇聚到了峡谷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里。
那块岩石不大。
人头大小。
但它在发光。
极其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紫色光芒。
频率和心跳一致。
方默的瞳孔收缩。
pd-07矿石。
跳动。
心跳。
暗红纹路。
影子。
他还没有完全理清这些东西之间的因果关系。
但有一点很确定——前方的路上传来了打斗声。
金属碰撞。
沉闷的肉体击打。
以及——无声的惨叫。
方默探头往前看了一眼。
峡谷在前方五十米处开阔了出来，形成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有五六个人。
不对。
五六个人，和五六个影子。
影子站着。
人倒着。
影子在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