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趴在岩石后面，观察了十秒。
空地上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六个人。散修打扮。铠甲破旧，兵器杂乱。
是之前在聚居区见过的那批佣兵中的一支小队。
此刻他们之中只有两个人还站着。
另外四个倒在地上，姿态扭曲，不知死活。
那两个还站着的人在拼命挥刀。
砍自己的影子。
刀刃劈过地面，火星四溅。
影子纹丝不动。
或者说——它们根本不在地面上了。
六道黑色人形已经完全脱离了地表，以半透明的姿态悬浮在半空中。
没有五官。
没有声音。
但每一道影子都在做同一个动作——朝着它的“宿主”伸出手。
方默看到了其中一个。
那道影子的手插进了一名倒地佣兵的胸口。
不是物理穿透。
没有血。没有伤口。
但那个佣兵的身体在急速萎缩。
像是被抽干了什么。
三秒后，影子的手抽出来。
佣兵的胸膛还在起伏。
但他的面部肌肉松弛了。
双眼大睁，瞳孔涣散。
没有聚焦。没有意识。
活着。
但人没了。
方默的脊背发凉。
他见过道馆的“钉影锁魂”。
那是用外力固定影子来限制肉体。
而这里——
是影子主动脱离，反过来吞噬本体的灵魂。
“方哥。”范思濯凑过来，声音几乎是气声，“救不救？”
方默没回答。
他在算。
六道脱离的影子。
加上他们自己队伍里已经出现异常的影子。
如果贸然冲过去，等于把自己送进那片“影子活跃区”。
“先看。”
他的真实之眼在强行运转。
法则干扰下，信息面板不断崩溃又重组。
但有一个画面逐渐清晰了。
能量流。
整个空地的地面下，有密麻的能量丝线在流动。
暗红色的。
和岩壁上的矿脉纹路同源。
所有的能量丝线都朝一个方向汇聚——
头顶。
那块发着紫光的岩石。
方默抬头。
紫色光芒的明暗频率加快了。
像心跳加速。
像在兴奋。
每一次“亮”的瞬间，空地上的黑色影子就强一分。每一次“暗”的瞬间，影子就弱一分。
方默把这个规律记住了。
“那块石头是源头。”他贴着范思濯的耳朵说。
范思濯抬头看了看，脸色不太好。
“在十五米高的岩壁上。怎么够到？”
方默没有说话。
他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震荡波能惊退影子。这是他在刚才救范思濯时验证过的。
但惊退不等于消灭。
要彻底解决这些东西，必须毁掉源头。
直接爬上去？
方默看了看那面岩壁。
垂直。
光滑。
没有落脚点。
而且他右臂经脉的伤还没好利索。高强度攀爬不现实。
那就——
方默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
岩石地面。
矿脉纹路从地底延伸上去。
震动。
声波。
传导。
静默山谷里的苔藓能用反相声波吞噬所有声音。
那反过来呢？
如果他制造一个极其强烈的震动脉冲，让它顺着这些矿脉纹路——顺着这条天然的“导轨”——传上去呢？
方默的手按在了地面上。
感受岩石的质地。密度。结构。
含铁量极高。
铁是良好的震动传导介质。
方默嘴角抽了一下。
行。
他回头对范思濯比了个手势：准备好。
然后他对铁山打了个信号：把所有人压住，别让他们动。
铁山点头。
方默深吸一口气。
站了起来。
空地上还在苦战的两名佣兵没注意到他。
但六道悬浮的黑色影子齐扭头。
对准了方默。
方默感觉到了压力。
那种被“注视”的压力。
不是来自活物的威胁感。
而是来自某种更古老、更本能的恐惧。
来自影子本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它动了。
微颤抖。
像是在挣扎。
想脱离。
方默的回音石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来不及了。
他不再犹豫。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气血从丹田涌出，不走四肢，不走经脉。
而是全部灌注进脊椎。
从尾骨到颈椎。
一条完整的震动轴线。
他的身体开始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
不是气血外放。
是骨骼在高频共振。
重塔倾倒势。
但不是向外倾倒。
是向下。
方默双腿微屈，重心下沉。
然后——
跺。
一脚。
全力。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了。超出了人耳能接收的范围。
地面以方默的脚掌为圆心，出现了一圈细密的裂纹。
裂纹不是随机扩散的。
它们沿着暗红色的矿脉纹路延伸。
像水流找到了河道。
震动脉冲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顺着铁质矿脉从地面飙升到了十五米高的岩壁上。
紫色岩石被命中了。
无声的。
但效果是可见的。
那块人头大小的紫色水晶猛地亮了一下——比之前所有的“亮”都刺眼十倍。
然后它裂了。
从中心向四周，像蛛网一样的裂纹蔓延开来。
光芒开始闪烁。
不再是有规律的明暗交替。
而是疯狂的、无序的、垂死的闪烁。
空地上，六道黑色影子同时僵住了。
它们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
透明度增加。
边缘溶解。
两秒后——
紫色水晶彻底碎裂。
无数紫色碎屑从十五米高处洒落，像一场冰冷的雨。
影子们——包括空地上脱离本体的六道，包括方默身后队伍里那些异常的影子——全部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支撑。
它们软了。
塌了。
像被抽掉骨头的人偶。
然后无声无息地流回了各自宿主的脚下。
贴合。静止。恢复正常。
方默呼出一口浊气。
右腿有些发麻。
刚才那一脚，对经脉的负担比他预想的大。
但效果达到了。
空地上，幸存的两名佣兵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们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影子——现在乖地贴在脚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们抬头，看到了站在峡谷边上的方默。
“你……你是谁？”
方默没搭理他们。
他蹲下来，从地面上捡起一块紫色碎屑。
碎屑在他手心里微发烫。
真实之眼扫了一下。
信息面板这次给出了一点东西：
【影核碎片（已失活）。类别：天然法则矿物。备注：与“三螺旋”体系存在83%的结构相似度。】
方默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三螺旋。
又是三螺旋。
道馆里的神像。
失踪案现场的祭坛。
pd-07矿石表面。
现在，连天门山里“激活影子”的矿物都是同源的。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方默把碎片收进了口袋。
身后，铁山带着队伍走了过来。
“方先生，刚才那一下——”
“没事了。源头碎了。”
方默站起来，转身打量了一下所有人的影子。
高远头部的“瘤子”消失了。
高玲的影子恢复了正常身高。
李卫的影子老实实地贴在脚下，半分不差。
范思濯的影子颜色变浅了，回到了正常的灰色。
方默点了点头。
“走。趁它们还没——”
他的话没说完。
峡谷深处。
一声叹息。
苍老的。悠长的。带着说不清的疲惫。
“三十年了。”
所有人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又一个能勘破影障的年轻人。”
方默抬头。
峡谷拐角的后方，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光头。灰色僧袍。赤脚。
是那个煮石头的老和尚。
但他不是从河滩方向来的。
他是从峡谷更深处走出来的。
老和尚的浑浊双眼对上了方默。
裂开嘴，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
“后生。”
“你刚才用的那招，不是蛮力。”
“是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