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枯萎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伞盖表面的荧光彻底熄灭后，干裂的菌肉开始从内部崩解，大片大片地剥落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然后——孢子来了。
铺天盖地的，从蘑菇尸体中倾泻而出。
灰绿色的细微颗粒弥漫在通道里，迅速扩散，浓度之高，让三步开外的人都变得模糊不清。
方默第一时间撕下袖口布料，捂住口鼻。
“蒙住脸！别吸入这些东西！”
范思濯反应最快，扯下围脖裹住了脸。
铁山愣了半秒，也跟着照做。
高远教授用衣袖掩面，侧头剧烈咳嗽。
林啸天那边慢了好几拍。
他的护卫正忙着给受伤的同伴止血包扎，等注意到孢子时，已经吸入了不少。
凤凰社的几个弟子也好不到哪去。
通道里一片咳嗽声。
“都闭嘴，用鼻子呼吸，减少进气量。”
方默压低嗓音。
他从背包里翻出两块压缩纱布，递了一块给高远教授，另一块拆开分给高玲和李卫。
“这玩意儿有毒？”
林啸天扯着衣服蒙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
“不确定。”
方默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落在地面的孢子粉末，放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明显气味。
他又把粉末搓在手指间——质地极细，触感滑腻，残留着微弱的温度。
不是普通的死物碎片。
“先离开这个区域。”
方默没有做更多解释，起身向前走。
通道在巨型蘑菇的位置之后变得宽阔起来，地面不再有那种令人不适的黏液。
走出大约二百米后，孢子浓度明显降低。
众人陆续找地方坐了下来。
一时间，喘息声、咳嗽声、低声交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方默靠在岩壁上，闭着眼。
气血储备只剩三成不到。
精神力更惨，刚才用真实之眼持续扫描了太久，太阳穴两侧隐隐发胀。
范思濯悄悄凑了过来，声音极低。
“老大，你的气血……”
“还行。来，把水壶给我。”
方默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抹了把嘴。
水是从泉眼处灌的，入口时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突然停下动作。
“范思濯。”
“嗯？”
“你饿不饿？”
范思濯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
“……好像不饿。”
“我们进天门山多久了？”
范思濯掰着手指头算。
“从进门到现在……应该有三天了吧？第一天走古树林扎营，第二天进静默山谷碰影子，第三天……到现在。”
“三天。”
方默重复了一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壶。
三天时间，经历了泉眼怪物、影子峡谷、七星草争夺、坠入深渊、毒虫潮、壁画杀局、巨型蘑菇……
高强度行军加上频繁战斗，气血消耗极大。
按正常情况，这种运动量下，一个成年武者每隔四五个小时就会饥肠辘辘。
但他确实没有感觉到任何饥饿。
一点都没有。
方默的脑子飞速运转。
“铁山。”
铁山扛着重斧走过来。
“方先生。”
“你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铁山挠了挠后脑勺。
“进山前……好像是在聚居区吃了顿热饭？之后就没怎么吃过了。”
“你不觉得饿？”
铁山愣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骇。
“操……不饿。完全不饿。”
他的嗓音拔高了。
“我三天没吃东西了？这怎么可能？”
方默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嚷。
但其他人已经听到了。
高远教授脸色剧变。
“我也是……三天了，我竟然没有进过一粒食物。”
白橡树学院那边，领队教授虚弱地靠在岩壁上，这时也惊恐地摸着自己干瘪的肚子。
凤凰社的弟子面相觑。
林啸天的脸色更难看。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沉下来，看向方默。
方默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了起来。
从坠入深渊的第一刻起——溶洞底部的发光菌毯、随处可见的荧光孢子、那场被信号箭引燃的孢子爆燃、壁画走廊墙壁上薄薄的霉斑层，再到刚才那只巨型蘑菇临死前释放的灰绿色粉末……
全是同一个体系。
方默站起来。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环顾四周。
“从坠落的那一刻起，我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都含有孢子。”
沉默。
所有人看着他。
“这些孢子不是简单的毒。”
方默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它麻痹饥饿中枢，让人意识不到自己需要进食。同时，它在缓慢分解我们的体脂和肌肉纤维，把分解出来的能量供给自身生长。”
“简单说——我们不饿，是因为它在吃我们。”
通道里死一般安静。
然后，铁山骂了一句脏话。
“操他娘的！”
“冷静。”方默打断他。
“孢子浓度太高时，分解速度会加快。之前的发光菌毯、凤凰社引燃的那场火、以及刚才蘑菇死后释放的粉末——每一次接触，都在加重中毒程度。”
“那怎么办？”
高远教授的声音带着颤抖。
“先确认各自的身体状况。谁感觉四肢发软、关节酸痛、或者嗜睡？”
方默的话音落下。
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响起回应。
“我……我一直觉得困。”
“膝盖发软好久了，我以为是累的。”
“手指尖发麻。”
方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严重。
这不是中了毒之后慢恶化的问题。
是已经恶化到了一定程度，只是所有人都没察觉。
“有没有办法解？”
林啸天的护卫上前一步问。
“我随身带的清毒丹剂不多，只够我自己和身边几个人的量。”
方默实话实说。
“而且不确定对这种真菌类的孢子有多大效果，需要观察。”
他转头看向范思濯。
“把之前配的解毒方剂拿出来，先给高老和高玲服下。”
范思濯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
方默又从自己的急救包里取出两颗墨绿色的药丸，递给铁山和李卫。
“含在舌根下面，别嚼碎。”
至于林啸天和其他势力的人，方默没有主动施援。
他没那么多药。
这时候的药，就是命。
林啸天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开口讨要。
他朝自己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从怀里掏出几只玉瓶，分发给林家的人。
凤凰社那边也在翻找自己的药物储备。
白橡树学院最惨——他们的领队教授受了重伤，物资在之前的混乱中丢了大半。
天玑阁的商人倒是不缺药，但他们人少，本身体质也弱。
方默服下一颗清毒丸，盘腿坐下。
气血缓流转，他试图将体内的异常物质逼出体表。
运功片刻后，他的前臂上渗出了一层灰绿色的汗液。
有效果，但效率太低。
这些孢子已经深入肌理，想要彻底清除需要大量时间和气血储备。
而他现在两样都缺。
方默睁开眼，打量了一圈周围的人。
大部分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但暂时还撑得住。
他的视线划过队伍末尾——
那里蹲着几个跟随大部队行动的散户佣兵。
装备简陋，实力在武师到大武师之间。
其中一个穿棕色皮甲的瘦高个，引起了方默的注意。
那人低着头，双手抱膝，肩膀在微发抖。
“范思濯，过去看那个人。”
范思濯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瘦高个的肩膀。
“嘿，兄弟，没事吧？”
瘦高个抬起头。
他的脸灰白的，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不停往外冒冷汗。
“我……我不太舒服……”
他的声音虚弱，带着喘。
范思濯回头看方默。
方默快步走过去，蹲下，捏住瘦高个的手腕。
脉象紊乱，气血流转迟滞，内脏温度偏低。
他是所有人里体质最差的那个。
也是最先扛不住的那个。
“张嘴。”
瘦高个听话地张开嘴。
方默看到他的舌苔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绿色霉斑。
来不及了。
“方先生……我是不是……快死了？”
瘦高个的嗓音发颤。
方默沉默了两秒。
“你叫什么名字？”
“赵……赵四。”
“赵四，你听我说。”
方默从怀里取出最后一颗清毒丸。
“含住这个，然后运转气血，集中在丹田位置，别让它散开。”
赵四哆嗦着接过药丸，塞进嘴里。
方默站起身。
他很清楚，以赵四的体质和中毒深度，一颗清毒丸只能延缓，不能根治。
但他手里已经没有更好的东西了。
片刻后。
赵四的身体剧烈一抽。
方默回头。
赵四整个人从蹲姿向后仰倒，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白沫从嘴角涌出来，眼球上翻，露出大片血丝。
“赵四！”
范思濯扑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但赵四的抽搐越来越剧烈。
方默蹲下来扒开他的衣领——
颈部皮肤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片一片的绿色斑点。
像是某种生物在皮下疯狂生长。
斑点从颈部向胸口蔓延，再到腹部、四肢。
赵四的嘴张得老大，想要尖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几秒后。
他停止了挣扎。
范思濯试探了一下鼻息，然后缓缓抬头看方默。
“老大……没了。”
通道里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着地上的尸体。
看着尸体皮肤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绿色斑点。
然后——
恐慌爆发了。
“我也有这个症状！”
一个佣兵撕开自己的袖子，小臂内侧隐约可见几个浅淡的绿色小点。
“我也是！脚踝上有！”
“操，我手背上——”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站起来后退，有人蹲在地上疯狂检查自己的身体，有人嘴里喃念叨着“完了完了”。
方默站在赵四的尸体旁，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
系统的抗性面板和高浓度气血护体，让他的情况比所有人都好得多。
但别人不一样。
他抬起头，环视一圈。
林啸天的脸铁青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凤凰社的老者用力压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年轻弟子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
白橡树学院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哭了。
方默深吸一口气。
“都冷静。”
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压过了所有杂音。
“慌有什么用？继续待在这里只会吸入更多孢子，加速恶化。唯一的活路——是向前走，找到出口。”
没有人反驳。
因为没有人有更好的方案。
方默弯腰，从赵四身上取下水壶和两枚铜币，交给范思濯。
“收好。走。”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向通道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