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多久了？
方默不确定。
这座城市的街道规划得像棋盘一样工整，横平竖直，每一个路口都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路灯，同样的转角花坛，同样的人行道砖。
唯一不同的是招牌。
但招牌换来换去，来回就那么几个名字。
“云来茶馆“、“百味堂“、“千面“、“锦绣成衣“——方默数了一下，同一家“云来茶馆“他已经路过了三次。
第一次在左手边。
第二次在右手边。
第三次——在正前方的十字路口拐角。
鬼打墙。
白橡树学院的学生最先绷不住了。
“我们在绕圈！“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颤抖，“从进来到现在，至少走了四五个小时，根本没往前——“
“闭嘴。“他身边的教授低声喝止。
但恐慌这种东西会传染。
几个佣兵开始交头接耳，凤凰社的弟子面色发白，连林家那边也出现了躁动。
方默停下脚步。
他确实也注意到了——队伍里的普通人已经开始出现体力不支的迹象。
孔佑安的两个助手蹲在路边喘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高远教授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干裂，手扶着膝盖。
饥饿。
方默自己也有感觉——胃在叫。
这不正常。
他的体质经过多次强化，正常情况下三五天不进食都不会有太大影响。
但现在，他的肚子已经在抗议了。
这意味着这里的时间流速，或者是能量消耗，有问题。
“前面。“范思濯从拐角跑回来，“有个大建筑，像是商场或者市场，里面亮着灯。“
方默跟着他转过拐角。
一座穹顶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建筑体量很大，圆形的穹顶上镶嵌着透明的玻璃天窗，内部灯火通明。
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
“万象生鲜市场“。
六个大字，字体方正，还镶了金边。
饥饿的人群骚动起来。
生鲜市场。
有食物。
“等。“方默拦住了几个想冲上去的佣兵，“不要忘了刚才的橱窗。这地方没有一样东西是正常的。“
他先行一步，走到正门前。
门是敞开的。
里面传出一股淡的香气——水果的甜味混着蔬菜的清新，还有面包烘焙的焦香。
方默的胃又叫了一声。
他皱了皱眉，压下本能反应。
“跟紧，不许单独行动，不许碰任何东西。“
众人鱼贯而入。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市场内部的结构完全出乎意料。
没有货架，没有摊位，没有收银台。
取而代之的是——镜子。
巨大的、落地的、一面接一面的镜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把整个市场内部分割成了无数条狭窄的通道。
镜面反射着对面镜面的内容，形成了无限延伸的视觉纵深。
而在那些镜面反射出的画面里——
方默看到了摊位。
鲜红的番茄堆成小山，翠绿的黄瓜整齐排列，紫色的葡萄挂着水珠，金黄的面包散发着热气。
全在镜子里面。
方默伸手触碰镜面。
冰凉，光滑，坚硬。
手指按上去，镜中的画面没有任何变化。
那些食物就在镜子的“另一边“，看得见，摸不着。
“这他妈——“范思濯骂了半句。
食物的香气更浓了。
每一面镜子里都能看到不同的摊位——有水果的、有蔬菜的、肉类的、甚至有热腾腾的汤面。
但全部隔着镜面。
方默观察着镜面之间的通道走向。
左转、右转、再左转——每条通道都通向更深处，但绕来绕去，始终无法接近那些“摊位“。
这是一座镜面迷宫。
林家那边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名护卫——三十来岁，身形魁梧，是林家的先锋型武者。
他盯着镜中的一盘烤肉看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抬拳。
“别——“方默的声音还没传过去。
“碎！“
拳力砸在镜面上。
镜面荡起了波纹。
不是碎裂。
是水波。
整面镜子的表面像水面一样荡漾开来，那名护卫的拳头陷了进去。
“什么——“
他想收回拳头。
收不回来了。
镜面裹住了他的前臂，像沼泽一样往里吸。
“拉我——！“
旁边的同伴扑过来拽住他的腰。
没用。
镜面里伸出了另一只手。
和那名护卫一模一样的手——同样的虎口老茧，同样的疤痕，同样的指节粗细。
那只手抓住了护卫的手腕，往里拖。
速度极快。
“啊——！“
半个身子被吞进去了。
同伴死拽着他的腿。
“松手！快松——“
“砰。“
镜面恢复了平静。
光滑如初。
那名护卫从脖子以上到脚底板，整个人消失了。
他的同伴跌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截皮带——是从护卫腰间扯断的。
镜子里，方默看到了那名护卫。
他站在“摊位“旁边。
面朝镜外。
嘴巴在动。
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方默盯着他的嘴型——是在喊“救命“。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越来越淡。
五秒之后，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下那盘烤肉，冒着袅袅热气。
整个市场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不许碰镜子。“方默的声音在回廊中传开，“谁碰谁死。“
没有人反驳。
高远教授凑过来，他的面色很难看，但职业习惯让他依然在思考。
“每一面镜子反射的画面有差异。“他压低嗓门，“你注意到了吗？这面镜子里是水果摊，隔壁那面是肉铺，再过去是药材铺——它们反射的不是对面镜子的内容，而是各自独立的空间。“
方默点头。
他已经注意到了。
这不是普通的光学反射迷宫。
每一面镜子背后，都连接着一个独立的“口袋空间“。
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那我们怎么穿过去？“范思濯问。
方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双眼，启动了被压制的真实之眼——虽然只能看到表层信息，但“表层“已经够了。
他需要的不是看穿镜子。
他需要看的是——哪面镜子是假的。
如果这里是迷宫，那就一定有通路。
通路不在镜子里面。
通路在镜子和镜子之间。
方默睁开双眼。
“手拉手。所有人。“
他撕下一条布带，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范思濯。
“跟着我，贴墙走，不许偏头看镜子里的东西。“
队伍串成一条线。
方默在最前面，一只手贴着镜面的边框——不是镜面本身，是镶嵌镜子的金属框架。
框架是安全的。
他沿着框架的走向判断通道的真实结构。
左转。
直行。
右转。
再左转。
食物的香气越来越浓。
方默能听到身后有人在吞口水。
忍着。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范思濯突然拉了一下方默的衣角。
方默回头。
范思濯的脸色有点奇怪。
“怎么了？“
范思濯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刚才经过那面镜子的时候……我看到里面的我，对我做了个手势。“
“什么手势？“
“嘘。“范思濯比划了一下，食指竖在嘴唇前，“然后指了一下左边那条岔路。“
方默偏头看了一眼左侧。
那条岔路和其他通道没有任何区别。
“没跟着走吧？“
“没有。“范思濯摇头，“但我记住了位置。“
方默沉默了两秒。
镜中的“自己“在引导路人。
这到底是陷阱，还是——
“继续走。“方默做了决定，“先不理它。“
队伍继续前进。
食物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在含糊地念叨“好饿“。
方默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