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方默的手指划过第一百七十三块镜框的接缝处时，触感突然变了。
之前所有的镜框都是冰冷的金属。
这一块，是木头的。
方默停下来。
他用指甲刮了刮——确实是木头，粗糙的原木质感，没有上漆。
真实之眼扫过去。
这面镜子的“表层信息“和其他镜子不同——没有深层空间的联通痕迹。
它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准确地说——它不是镜子。
它是一扇被镀了反光涂层的木板墙。
方默找到了迷宫的“视觉死角“。
他侧身挤过木板墙和相邻镜面之间的缝隙——只有半米宽，普通体型的人得侧着身子才能通过。
“跟上。“
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挤过来。
缝隙的另一端，视野豁然开朗。
一个小型的开放空间，大约五六十平米。
没有镜子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摊位。
真正的、实体的摊位。
木质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蔬菜水果“——碧绿的黄瓜、鲜红的番茄、紫色的茄子、金黄的南瓜。
色泽鲜艳得过头了。
方默第一个走过去。
他没有急着伸手。
而是弯下腰，凑近了看。
太完美了。
每一颗番茄的大小都一模一样，表面光洁得没有一个斑点。
每一根黄瓜的弧度都完全相同，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方默伸手。
指尖触碰到了番茄的表面。
冰冷。
坚硬。
不是蔬菜的触感。
是石头。
他拿起那颗“番茄“，翻了个面——底部有一个细微的雕刻痕迹，是工匠刻刀留下的收尾线。
玉石。
上好的红玉石，打磨成番茄的形状，染了色。
“不是吃的。“方默把番茄放回去。
身后涌上来的人没听见他这句话。
一双手从他肩膀旁边伸过去，一把抓起了三根“黄瓜“。
“啪嗒。“
黄瓜掉在地上，碎了一个角。
断面露出的不是种子和汁水——是白色的玉石内芯。
那人呆住了。
然后更多的人涌上来，抓起番茄、茄子、南瓜——啃的啃，摔的摔，砸的砸。
“全是假的！“
“玉石！这些全是石头雕的！“
“骗子——这鬼地方全是骗人的——“
一个佣兵——方默没记住名字，三十来岁，脸上有刀疤——他抱着一颗“苹果“疯了一样啃。
“嘣。“
门牙崩碎了一颗。
血从嘴角淌下来。
他没停。
继续啃。
又崩了一颗。
“我饿——我他妈要吃东西——“
血混着唾沫顺着下巴滴落，石头碎末卡在牙缝里，他的嘴唇被割开了好几道口子。
范思濯上前一步把他推开。
那人瘫坐在地上，抱着那颗沾满血的“苹果“，开始哭。
方默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高远教授蹲在摊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南瓜“的碎片在灯下观察。
他掏出怀表。
机械怀表——在外面已经失灵了，但指针还在转。
高远的脸色突然变了。
“不对。“
他把怀表凑到方默面前。
时针走过的幅度——进入市场到现在，方默的体感大约是半天，五六个小时。
但怀表的时针已经转了三圈。
“三天。“高远的声音发干，“我们进这个市场到现在……外面已经过了三天。“
方默接过怀表，盯着秒针走了十秒。
嗒嗒嗒——
秒针走得飞快。
他数了一下——十秒的时间里，秒针转了将近六十格。
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六倍。
六
“所以我们的饥饿感不是假的。“方默把怀表还给高远，“身体确实在消耗。只是大脑的时间感知被这里的环境干扰了。“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饿——“高远闭了闭眼，“我们的身体已经饿了三天，但意识只觉得过了半天。“
方默扫了一眼四周。
摊位旁边的角落里，有几具尸骨。
缩在墙根下，姿势蜷曲，骨架上还挂着碎布片。
从骨骼的风化程度来看，死了很久了。
有的手里还攥着玉石雕成的“面包“。
高远也看到了。
他没说话，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那些人——也是找到了这个摊位，满怀希望地冲过来，然后发现全是假的。
然后就再也没出去。
活饿死在这里。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得比瘟疫还快。
一个凤凰社的年轻弟子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出不去了……我们也要死在这里……“
“闭嘴。“凤凰社的老者扇了他一个耳光，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林啸天的护卫们围成一圈，把林啸天护在中间，低声商量着什么。
白橡树学院的教授在计算——如果时间流速是六倍，他们的身体已经消耗了三天的能量，而随身携带的干粮早在进入白塔之前就所剩无几了。
方默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两块压缩干粮。
他掰了一小块递给高远。
“省着吃。“
高远接过去，没有推辞。
方默自己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塞回包里。
他站起身，扫视整个空间的结构。
三个摊位，一个出口——来时的缝隙——以及三条向更深处延伸的通道。
他需要找到走出这座市场的路。
镜面迷宫、空间陷阱、虚假食物、加速时间——这个地方每一样设计都在消耗人的体力、精神和意志。
但方默不信这里没有出路。
白塔是冲他开的。
它在等他。
不是等他饿死在一个菜市场里。
“范思濯。“
“在。“
“你带着铁山和高远他们在这里等。稳住其他人，别让人乱跑。“
范思濯愣了一下：“你要去哪？“
“探一条路。“方默指了指左侧那条通道，“那条岔路——你刚才说镜子里的你指过的方向。我去看。“
“你一个人？“
“人多了反而碍事。“方默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渊骨战刀，“十五分钟内我没回来，你带队从来路原路返回，在市场外面等我。“
范思濯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十五分钟。“他竖起三根手指，“多一秒我就进来找你。“
方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左侧通道。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镜面反射的光影中。
通道比之前走过的那些更窄。
两侧的镜子里映着无数个方默的影像，层叠叠延伸到无穷远处。
他没有看镜子。
贴着墙框走。
拐了两个弯之后，通道到了尽头。
一面镜子。
和其他镜子不同——这面镜子里没有食物。
镜中映出的，是方默自己。
准确地说，是一个站在空旷白色房间里的方默。
镜中的“方默“在看着他。
然后——镜中的方默抬起了右手。
翻开掌心。
掌心里有一条发光的线路图。
不是三螺旋。
是一张地图。
一张标注了出口位置的简易平面图。
方默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钟。
记住了。
然后镜面恢复了正常的反射——只有他自己的倒影，什么都没有多余的。
方默转身，原路返回。
然而走出第一个拐角的时候，他发现来路变了。
刚才那条窄通道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镜面大厅。
镜面彼此反射，无限延伸。
他回不去了。
方默没有慌。
他取出背包里那份羊皮卷——土家寨长给他画的天门山地图。
展开。
羊皮卷上的墨迹没有变化，天门山的路线还在。
但在地图的背面——之前一直空白的背面——此刻浮现出了淡淡的线条。
方默翻过来仔细看。
是一组极其细微的纹路，用某种在特定光线下才能显现的特殊墨水画成。
他把羊皮卷举到头顶霓虹灯下。
纹路变得清晰了。
那是一张平面图。
和刚才镜中看到的那张——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