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用了大约两个小时穿过了居民区和商业区。
地图上标注的危险区域他全部绕开了。有些绕路距离不短，最远的一次他多走了将近两公里才找到安全通道，但总比送命强。
白塔越来越近。
最后一段路是一条笔直的林荫大道，两侧种满了人造的金属树，树干是钢管，树叶是薄铜片，在穹顶的灰白光照下泛着暗绿色的锈迹。
大道的尽头就是白塔。
方默走到塔前，仰头看了一眼。
近距离观察，这座塔比远处看起来还要大。八角形的底座每一面宽度超过三十米，塔身向上收拢，在大约两百米的高度处消失在穹顶的光晕中。
通体白色，材质不明。不是石头，不是金属，摸上去温润细腻，温度略高于体温。
方默绕着塔基走了一圈。
没有门。
他停在第三面墙前。
地图上标注的入口位置就在这里。一个三螺旋的纹路浮雕，比巴掌略大一圈，嵌在墙面上，位置大概在方默胸口的高度。
旁边有一行注释，方默已经提前看过了：“置掌于纹，引魂入石。“
他把右手掌心贴上去。
三螺旋纹路的触感比周围的塔壁温度更高。贴上去的瞬间，方默感觉到掌心那道旧伤，法则灼伤的痕迹，微发烫。
不是疼。是一种共振。
他按照地图的指示，从丹田引出一缕气血，裹着仅有的一丝魂力，沿着手臂经络送到掌心。
魂力接触三螺旋纹路的瞬间，
塔壁震动了。
一条发光的裂缝从三螺旋中心向外扩张，沿着某种精密的几何路径蔓延，在三秒内勾勒出一个两米高的拱门轮廓。
然后，拱门内的墙壁向内凹陷，缩进去，消失了。
入口开了。
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两侧墙壁上嵌着淡蓝色的发光石。
方默收回手，走了进去。
阶梯不长。三十多级台阶后，他踏入了一个圆形的房间。
房间不大，直径约十五米。穹顶是弧形的，上面密布着已经熄灭的各色光点，方默猜测那原本是某种显示系统。
墙壁上有六块等距分布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文字和图案。地面中央是一个半米高的八角形基座，基座顶部有一个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个黑铁箱子。
巴掌大小。做工粗糙。表面有锈迹和磨损的痕迹。
方默走过去，没有急着碰。
他先看了一圈墙壁上的石板。
六块石板上的内容各不相同。第一块是文字，密麻的竖排小字，方默辨认了一下，能看懂大部分，是苍溟古星的古语，和现代通用文字有七成相似度。
第二块到第六块是图案，建筑蓝图、能量回路、材料清单、以及一些方默暂时看不懂的符号阵列。
他把注意力收回到黑铁箱子上。
箱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搭扣。
方默掀开了盖子。
里面垫着一层发黄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本，书。
不厚也不薄，大约两百页的样子。封面是某种深灰色的皮革，摸起来柔韧结实，边角有轻微磨损。没有书名。
方默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
还是空白。
第三页，
字出现了。
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一笔一划，工整整，但能看出书写者在落笔时带着某种郑重其事的仪式感。
第一行字只有四个字：
“芥子城志。“
方默的手指停在那四个字上。
芥子城。
他翻到下一页。
正文开篇第一段话是这么写的，
“若你能读到此书，说明你已通过了城的筛选。城选择了你，正如当年城选择了我。以下所记，是我穷尽余生探明的一切。愿后来者少走弯路。“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方默继续往下读。
第二段：“芥子城，洞天法器也。以须弥纳芥子之术炼成。凡入城者，于穿越城门之瞬息，肉身与魂魄俱被等比缩至微尘之量。城之内里，即法器之内里。外观者观此物，不过一座白塔；身处其中者，则见万里城池。此即纳须弥于芥子之真意。“
方默的翻页动作停了三秒。
缩小。
他们所有人，方默自己，范思濯，高远，铁山，高玲，林啸天，凤凰社，白橡树学院，进入白塔大门的那一刻，身体就被缩小了。
缩小到什么程度？
他继续往下读。
“城之真实尺度，外径不过三尺。内径展开万里。缩比为一比三千三百万。一人于城中行走万步，于城外不过毫厘之移。“
三尺。
这座看起来有几十公里方圆的城市，实际上只有一米宽。
他们现在全部被装在一个一米宽的白塔模型里面。
方默放下书，深吸了一口气。
他本能地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身体被缩小了三千三百万倍，那他们自身的质量、密度、强度呢？
翻到下一页。
“城内法则自洽。缩小者之力量、速度、感知，皆按原有比例保留。城内万物亦然。唯独，不可破城壁。城壁即法器之壁，以缩小之身击缩小之壁，等同蝼蚁撼山，永无可能。“
所以之前他用渊骨战刀劈镜面、用震荡波轰墙壁，全是白费力气。
不是空间坚固，是他们太小了。
方默快速翻了几页，跳过了一些关于城市内部生态维护系统的描述，找到了他最关心的内容。
“出城之法“。
四个字单独占了一整页，下面是详细的步骤说明。
“芥子城核心位于白塔地下三层。核心为一枚城心石，形如鸡卵，色泽灰白。以精神力触之，可与城建立初步链接。链接成功者，可操控城之基础功能，包括开启城门，准许城中之人恢复原状离去。“
方默翻到下一页。
“初步链接需耗时约一炷香。链接期间不可中断，否则需从头再来。完成链接后，城心石将认主。认主者可随意出入芥子城，且可在城外以真身携带此城。“
方默把书合上了。
他看向房间地面中央的八角形基座。
基座顶部的凹槽里放着黑铁箱子。箱子他已经打开了，里面只有这本书。
那城心石在哪？
“地下三层“，书上说的。
方默重新打量这个房间。六块石板，一个基座，一个入口。
没有向下的阶梯。
他走到基座旁边，蹲下来检查基座底部。八角形的石质底座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细缝，方默用指甲抠了一下，能动。
他站起来，双手按在基座顶部的凹槽边缘，试着往不同方向推。
往左，不动。
往右，不动。
往下按，
“咔。“
基座整体下沉了两寸。
然后，地面震动。基座为圆心，方默脚下的石质地板开始旋转，像一扇圆形的石门被拧开了。
露出了下面的空间。
又是阶梯。螺旋向下。
方默把书塞进背包，迈步走了下去。
第二层比第一层大。空旷得多，四壁刻满了看不懂的符号阵列，地面有干涸的沟渠，可能曾经流淌过某种液体。
方默没有停留，直接找到了通往第三层的入口，一个圆形的竖井，旁边钉着生锈的铁质把手，充当简易的攀爬梯。
他抓着铁把手一路下滑。
第三层。
很小。只有六七平米。
四面墙壁是光滑的白色材质，和塔的外壁一模一样。没有雕刻，没有文字，什么装饰都没有。
房间正中央，一根半米高的石柱。
石柱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凹窝，凹窝里安静地卧着一枚，
鸡蛋大小的灰白色石头。
表面光滑温润，隐约有细密的纹路流动。
城心石。
方默走到石柱前，左右看了看。没有机关，没有守卫，没有任何考验。
它就那么放在那里。等着被拿起来。
方默伸出右手。
掌心距离城心石还有两寸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一股温热的吸力。
不是物理层面的。是精神层面的。城心石在“嗅“他。在确认他是不是那个被城选中的人。
方默的右手掌心，那道法则旧伤的位置，再次发烫。
但这次不是痛。
是契合。
他的手指合拢，握住了城心石。
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从掌心涌入他的精神海。
不是攻击性的，比时渊蝉蜕温和得多，但信息量依然极其可观。城市的结构图、能量回路、各区域的功能标注、当前运行状态……全部以某种直觉化的方式灌入了他的意识。
方默闭上眼。
他“看“到了整座城市的全貌。
从上往下俯瞰，商业区、工业区、居民区、市场、公园、那些危险的十字路口，全部在他的感知中铺展开来。
他甚至“看“到了人。
商业街的某个路口旁边，有一群热量信号聚集在一栋建筑里。
范思濯。铁山。高远。高玲。
活着。
另一个位置，更远一些，有另一群热量信号。
林啸天的人。
再远处，零散的几个点。凤凰社。白橡树学院。
全在。
方默睁开眼，手里的城心石已经不再涌出信息。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温度和他的体温完全一致。
初步链接，完成了。
比书上说的“一炷香“快得多。也许是因为那道法则旧伤充当了某种催化剂。
方默把城心石放进内兜，贴着胸口。
然后他盘腿坐在石柱旁边，闭上眼睛，按照笔记本上记载的深度炼化法门，开始尝试与这座芥子城建立更稳固的精神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