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盘膝坐在石柱旁，城心石贴着胸口，精神力一丝向外延伸。
整座芥子城的脉络在他的感知中缓慢铺展，模糊、断续，但确实在扩大。
这个过程比预想的慢。
笔记本上说初步链接只需一炷香，但深度炼化需要的时间远不止于此。
方默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商业街。
范思濯靠在一栋便利店的卷帘门上，手臂上缠着从衬衫上撕下来的布条，渗出的血把布条染成暗红色。
红绿灯路口那一关，他们付出了代价。
一名佣兵的整条左臂被天火烧成焦炭，凤凰社折了两个人，白橡树学院也有伤亡。
林啸天的队伍靠着硬冲过去了，但他身边那个年轻护卫，方默记得叫什么林四的半张脸上的皮肤被酸雨腐蚀得翻卷起来。
现在所有人都挤在商业街的一段安全区域里。
气氛糟透了。
“还等？”
林啸天的声音从二十米外传过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们那个方默，怕是早就找到出口自己跑了。”
范思濯没搭话。
铁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右手按在刀柄上。
高远教授扶着墙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继续等。再给他半天。”
“半天？”林啸天笑了，“半天之后你们还是这句话。跟着我走，还有活路。原地等死是你们的选择。”
他带着残余的七名护卫和几个散修，大步向商业街的另一端走去。
凤凰社的老者犹豫了片刻，带着自家弟子跟了上去。
白橡树学院的几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也动了。
范思濯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要跟吗？”铁山低声问。
“不跟。”
高远教授回答得很干脆。
“方默说过，这座城市的规律他在摸索。没有他，跟谁走都一样。”
范思濯点头。
他从地上捡起那根削尖的金属棍，从路灯杆上拆下来的，握在手里，继续往前看。
等了大约两个小时。
穹顶上的灰白光线变暗了一个色度。
这座城市模拟了昼夜交替。
林啸天他们走后传来过两次远处的打斗声响，然后就安静了。
“出发。”
范思濯做了决定。
不是去追林啸天。
是按照方默临走前说的，往白塔方向靠。
方默最后的行动轨迹是朝白塔去的。
不管他在不在那里，白塔是这座城市的中心，是信息密度最大的地方。
高远教授没有异议。
铁山和高玲也没有。
李卫被铁山架着，半昏半醒，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什么“哥”。
五个人，一把金属棍，一把渊骨战刀（方默走之前留给铁山的备用短刀），三枚回音石。
够穷的。
他们沿着商业街走了大约十五分钟。
街道两侧的店铺橱窗安静静，模特没有转头，霓虹灯没有亮，玻璃后面什么都没有发生。
范思濯反而更紧张了。
前面的路安静得不正常。
拐过一个弯，视野骤然开阔。
一大片空旷的区域展开在面前，水泥地面龟裂，路边立着生锈的铁皮招牌，上面的字褪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修配……”
“……胎……”
汽修厂。
确切地说，是一片废弃的汽修厂区域。
地面上散落着扳手、千斤顶、废弃的轮毂。
最显眼的是右边那座，轮胎山。
黑色的废旧轮胎堆成三四米高的小山丘，少说上百条，歪歪斜斜地叠放在一起。
范思濯在前面举起了手，示意停下。
“绕过去。”
他判断得很快。
高远教授也皱着眉，这片区域太空旷了，没有遮蔽，不适合通过。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转身，
轮胎山动了。
最顶上的一条轮胎无风自动，从山顶滚落，在地面上弹了两下。
然后是第二条。
第三条。
整座轮胎山开始崩塌，但不是向下散落，是向中心收缩。
轮胎在地面上飞速滚动，彼此碰撞、堆叠、嵌套。
范思濯拉着高远后退了五步。
铁山把李卫往高玲那边一推，拔出短刀横在身前。
十秒钟。
一百多条废旧轮胎完成了组合。
一个三米多高的人形站在他们面前。
黑色轮胎构成躯干，更小的轮胎嵌合成四肢关节，最顶端是一个用三条小轮胎拼成的“脑袋”。
没有五官。
没有声音。
它站了两秒。
然后抬起右臂。
那条由七八个轮胎串联而成的“手臂”从上到下砸了过来。
“散！”
范思濯一声暴喝，金属棍向上迎去。
碰撞的瞬间，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
金属棍脱手。
胳膊发麻。
铁山从侧面冲上去，短刀劈在轮胎人的腰部。
刀锋利，切开橡胶的手感轻而易举。
两条轮胎被斩断，从怪物的躯干上掉落。
铁山眼中闪过喜色，
但只持续了半秒。
掉落的轮胎在地面弹了一下，旋转着飞回原位，重新嵌合。
断口愈合。
完好如初。
“操。”铁山骂了一声。
轮胎人的另一只手臂横扫过来。
铁山矮身一闪，手背蹭到了轮胎表面，皮肤被粗糙的橡胶擦掉了一层。
范思濯爬起来，捡回金属棍。
“攻击没用！它会复原！”
林啸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范思濯回头一看，林啸天那帮人不是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吗？
此刻，他们正从汽修厂的另一侧跑过来。
狼狈不堪。
七名护卫只剩五个还站着，另外两个被架着。
林啸天自己的左肩衣服碎了一片，上面有黑色的轮胎橡胶印痕。
“我们在那边也碰上了一个！”凤凰社老者的声音从更远处响起，气喘吁吁，“砍不死！打散了它自己拼回来！”
三组人在汽修厂中央被逼到了一起。
轮胎人缓转过身，朝着人群密集的方向迈步。
每一步落地，水泥地面都传来沉闷的震动。
“火！”
凤凰社一个年轻弟子大喊，掌心凝聚出赤红色的气血火焰，“点着它！橡胶怕火！”
没等别人阻止，他已经把火焰拍了上去。
轮胎人的腹部瞬间燃烧起来。
黑色的橡胶被火焰包裹，发出嘶的燃烧声和刺耳的尖啸。
“管用！”有人喊了一声。
轮胎人的动作明显迟滞了。
它在挣扎，身上的轮胎试图分离来逃避火焰。
但紧接着，
黑色的浓烟升腾起来。
不是普通的烟。
黏稠的、恶臭的、几乎有实质的黑色烟雾从燃烧的轮胎中涌出，极速扩散。
范思濯第一个吸到了。
脑袋瞬间发胀，胃里翻涌，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高远教授直接呕了出来。
铁山摇晃了两下，强撑着没倒。
更远处，放火的那个凤凰社弟子距离最近，他两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别烧了！灭火！快灭火！”范思濯嘶声大喊。
凤凰社老者反应极快，一掌拍出的气血罡风将火焰压灭了大半。
但浓烟已经扩散开了。
整个汽修厂区域笼罩在呛人的黑雾中。
轮胎人的身上还在冒着残余的烟气，它的动作反而恢复了。
打不死。
烧了放毒。
这玩意儿怎么杀？
范思濯用袖子捂住口鼻，拽起高远教授就跑。
“撤！全部撤出这片区域！”
林啸天难得没有犟嘴，带着人就往来路退。
轮胎人在浓烟中迈着笨重的步伐追了上来。
它的速度不算快，但脚步不停。
范思濯跑出了汽修厂的范围，回头看了一眼，轮胎人追到了区域边缘，停住了。
它没有继续追出来。
就站在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上。
一动不动。
等待下一批猎物。
所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吸入毒烟的人面色发青，气血运转迟滞，好几个人连站都站不稳。
高玲把随身的清心丸分出去，但数量有限。
林啸天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脸色难看得吓人。
凤凰社倒下的那个弟子被架过来了，人事不省，呼吸极其微弱。
“又是这种东西。”林啸天咬着牙，“这座该死的城，”
他的声音断在半空。
因为没有意义。
骂谁都没用。
与此同时。
白塔地下第三层。
方默的精神力又向外延伸了一圈。
城心石传来的信息越来越清晰。
商业街的脉络、工业区的轮廓、居民区的街道，全部在他的感知中逐渐成型。
然后他“看”到了。
汽修厂。
一群人聚集在区域边缘，横七竖八地倒着坐着。
热量信号微弱，好几个人的气血波动很低。
方默从信息流中辨认出了范思濯的位置。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精神力集中，方默试图通过城心石的连接找到帮助他们的方法，比如关闭那个轮胎怪物，或者打开某条安全通道。
但炼化程度不够。
他能“看”，却还不能“控”。
方默咬了咬后槽牙，加快了精神力的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