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望山城的早市已经喧闹了两个时辰。
方默是被窗外驯兽长鸣声吵醒的。
他翻身坐起，肩颈的酸胀消了大半，精神力回复了七成左右。
对面卧室里还有均匀的鼾声传来。
方默没叫他。
自己洗漱完，换了一套从酒店前台买的普通旅人服饰，灰色短襟劲装，束腰软甲，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跑商散修。
然后他敲了敲范思濯的门。
“起了。“
里面鼾声一顿，含糊不清的声音传出来：“……再五分钟。“
“三分钟。楼下等你。“
方默下楼，在客栈的餐堂要了两份早饭。
望山城靠近卡瑟兰王国边境，早餐的风格偏西式，厚切肉排、煎蛋、一碗浓稠的骨髓粥。
他吃得不快，脑子里在盘今天的行程。
从望山城出发，走东线官道，穿过卡瑟兰王国的边境线，到达最近的中型城市大概需要四天。
但他不打算走官道。
天门山那档子事，牵扯的势力太多，灰烬神殿的祭司不是瞎子，北地林家死了一个嫡系子弟，消息传回去少则五天多则十天，能出手的人就会到。
低调赶路，尽快回天府武国。
范思濯踩着第三分钟的尾巴冲下楼梯，头发还是湿的，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往方默对面一坐，抄起筷子就往嘴里塞肉排。
“慢点，没人跟你抢。“
“饿。“范思濯嚼着肉含混回答，“天门山里饿了十天没感觉，现在好了，胃跟空了十年似的。“
方默没再说话，等他吃完。
两人结了账，退了房，从客栈后门出去。
望山城的东城门人流量最大，每天有上千支商队进出。
方默和范思濯混在一支贩卖兽皮的小商队后面，跟着人流出了城门。
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城门外三里处有一个驯兽租赁行。
方默挑了一头体型中等的灰羽陆行鸟，脚力不算顶尖但胜在温顺耐久，适合长途赶路。
他付了定金，两人翻身上鸟。
陆行鸟“咕“了一声，迈开长腿跑了起来。
速度不快，大概相当于地球时速六七十公里，在这个世界只能算“代步“级别。
但方默不急。
官道两侧是大片的灌木丛和低矮丘陵，远处偶尔能看到巨型驯兽迁徙的队伍从天际线上掠过。
风从前方灌过来，卷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范思濯坐在后面，腿夹着鸟背，手里攥着一块鲸云矿翻来覆去地看。
“默哥。“
“嗯。“
“这矿咱们怎么处理？卖掉还是留着？“
方默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先不动。回天府武国再说。“
“为啥？“
“望山城是灰烬神殿的地盘。鲸云矿这种东西拿出来，三个小时内就会有人找上门。“
范思濯“哦“了一声，把矿石重新塞回内衬口袋里。
安静了十来秒，他又开口。
“那时渊蝉蜕呢？回去之后给莉娅用？“
“需要配合生命之泉。“方默偏了偏头，“孔佑安说过，毒素跟宿主融合太深，直接用会要命。先找到生命之泉再说。“
范思濯点点头，没再追问。
陆行鸟沿着官道跑了大约一个时辰。
方默一直在颠簸中闭目研究城心石。
他的精神力缓缓渗入掌心那颗文玩核桃大小的石头，感受着内部微型世界的运转。
昨晚的实验让他确认了一件事，城心石的构装体可以微缩投射到外界，但有严格的限制：精神力覆盖范围三十米，超出即失控；微缩体的战斗力与大小成正比，巴掌大的轮胎人最多能推花生米，想要实战意义，至少得恢复到半米以上。
换句话说，这玩意儿目前是个半成品。
不过已经够用了。
至少当个随身侦察工具绰有余。
正想着，方默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皱，外人看不出来。
但他的整个精神状态在那一瞬间从“放松“切换到了“警戒“。
有人在看他。
不是普通路人的那种随意一瞥。
是一种带有锁定感的、持续的、贴着后颈皮肤走的注视。
方默没有回头。
他的精神力以自身为圆心，缓缓向外扩散了三十米。
什么都没有。
官道上前后百米内有七八支商队和零散的旅人，气血波动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一个达到武师级以上的。
方默收回精神力。
那种窥视感没有消失。
甚至在他释放精神力扫描的那一刻，对方似乎主动收敛了存在感，等他收回扫描后又恢复了。
这个距离和这个手法……至少是大宗师级的探查能力。
方默的手指在城心石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没有任何异常表现，甚至呼吸频率都没变。
“范思濯。“
“啊？“
“前面有个岔路口，我让鸟拐进去。你别问为什么。“
“……行。“
范思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天门山里待了十天，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方默说别问的时候，就真的别问。
三百米外出现了一个分岔，左边是继续往东的官道，右边是一条窄小的土路，通往南边的山区，路面上长满了杂草，显然很少有人走。
方默拍了拍陆行鸟的脖子，鸟儿乖顺地拐进了右侧土路。
几支商队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赶路。
没人在意两个年轻散修为什么要走小路。
土路在丘陵之间蜿蜒，两侧是半人高的灌木和零星的歪脖子树。
视野变得狭窄，但同时也意味着，如果有人跟上来，在这种路况下很难隐藏身形。
半个小时过去了。
方默的精神力每隔三分钟就会释放一次，每次持续五秒。
后方没有任何可疑的跟踪者。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血波动，甚至连灌木被拨开的响动都没有。
但那道窥视感，还在。
不仅还在，反而更清晰了。
方默的手指停止了摩挲城心石的动作。
他确认了一件事：对方不是用物理手段跟踪的。
不是藏在后面偷偷摸摸的那种尾巴。
是某种远程的、精神层面的锁定。
换句话说，只要对方的“标记“还在他身上，无论他跑到哪里，那双眼睛都能找到他。
有意思。
方默想起了离开天门山时，大祭司辛弥亚那道意味不明的注视。
当时他还以为只是例行的审视。
现在回想起来，那道视线停留的时间……好像比正常检查要长了两秒。
“默哥？“
范思濯终于坐不住了。
前面这人从拐上小路之后就一直没说话，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变浅了。
“怎么了？“
“被盯上了。“
方默的声音很平，就三个字。
范思濯的腰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把手探向腰间的短刀。
他迅速回头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土路，灌木在风里轻摇晃，连只野兔都没有。
“谁？在哪？“
“不知道。但对方很强。“方默偏过头，“至少大宗师级别的精神力，远程标记。我扫不到实体。“
“……灰烬神殿？“
“八成。“
范思濯的喉结动了一下。
天门山里那些白袍人、出口处的祭司检查、以及大祭司本人，这一连串的事情串起来，方向很明确。
“甩得掉吗？“
方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拍了拍陆行鸟，让它停下来。
前方百米处有一个简陋的茶寮，几根木柱子撑起一片草棚，下面摆着三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一个老头正在烧水。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客人。
“先歇一下。“
方默翻身下鸟，走到茶寮坐下。
范思濯跟上来，眼神里带着紧张，但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懒散的样子。
老头端上两碗粗茶。
方默喝了一口，趁低头的动作，掌心印记微亮。
一个拇指大小的维修机器人从他袖口滑出来，贴着桌腿无声地落到地面，迅速钻入灌木丛中。
又一个，从另一只袖口。
方向相反，向茶寮后方的土坡爬去。
第三个，从裤脚。
沿着土路向来时的方向跑去。
三个微型侦察单位同时展开搜索。
方默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茶。
表面上是两个赶路的年轻人在歇脚，谁也看不出异常。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三个维修机器人陆续回到他脚边，缩回城心石内。
方默通过精神链接读取了它们的“视野记录“。
周围五百米内，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气息残留，没有布置法阵的痕迹，甚至连一个可疑的脚印都找不到。
但那道窥视感，此刻正贴在他后脑勺上。
方默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远程精神标记。
而且是他检测不出载体的那种。
对方要么是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极其隐蔽的印记，要么是通过某种媒介进行远程观测。
不管哪种，都不是现在能解决的。
硬要排查，只会暴露更多信息给对方。
方默做了个决定。
“走。“他站起来，扔了几枚铜板在桌上。
范思濯跟上来，压低声音：“找到了？“
“没有。“方默翻上陆行鸟，“但不影响。它现在只是在看，没有动手的意思。“
“那怎么办？“
“不管它。正常赶路。“
范思濯张了张嘴，想说“你这心也太大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认识方默够久了。
这人说“不管“的时候，不是真的不管，是已经把对方的行为模式摸了个大概，判断短期内没有威胁。
两人重新上路。
方默没有再走小路，而是绕了一圈重新回到官道上。
既然甩不掉，那就没必要表现出“在躲“的姿态，反而会让对方确认自己有鬼。
下午的路程顺利得出奇。
太阳西斜，陆行鸟跑了近四百公里，在一处小型驿站补了水和饲料。
方默和范思濯买了些干粮，继续赶路。
入夜前，方默选了一处偏离官道两里的破庙停脚。
庙不大，供奉的是不知哪路武道先贤，石像已经斑驳得看不清面容，屋顶也塌了半边。
但至少能挡风。
范思濯把陆行鸟拴在庙门外的石柱上，从背包里摸出两块肉干啃着。
方默坐在佛龛前的石阶上，背靠石像底座。
他闭着眼。
呼吸平缓。
但没有睡。
那道窥视感，从早到晚，从出城到现在，一刻都没有断过。
方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着节拍。
他在想一个问题。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要动手，以大宗师级的实力，随时可以出手，不需要跟这么久。
如果是要确认身份，跟到这个程度，该确认的也确认完了。
但对方既没有动手，也没有收回标记。
只是看着。
耐心地、持续地看着。
方默双眼微眯。
这种行为模式，不像是要杀人灭口。
更像是，
在等。
等他暴露更多的东西。
或者等某个信号。
范思濯啃完了肉干，拍手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守前半夜？“
“不用。“方默睁开眼，“它只是在看。今晚不会有事。“
“你确定？“
“确定。真要动手，不会拖到现在。“
范思濯犹豫了几秒，最终选择相信。
他在方默旁边两米处铺了条毯子，和衣躺下。
破庙外面是虫鸣和远处陆行鸟偶尔发出的低沉咕噜声。
月光从塌掉的半边屋顶洒进来，在地面上画出歪斜的光影。
方默闭上眼。
这个“影子“的耐心和技巧，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人。
不是江城那些小打小闹的校园争斗，也不是天门山里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
这是一个庞大组织的触角。
无声无息，如影随形。
灰烬神殿。
方默的呼吸逐渐变得深沉均匀。
但他的精神力一直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网，覆盖着周围三十米。
城心石贴在腰间，微发热。
他需要休息。
明天的路还很长。
而这道视线，短期内恐怕甩不掉了。
那就带着它走。
让它看。
看到的越多，暴露的方向就越容易被他反向推导。
方默的意识沉了下去。
庙外，月色清冷。
远方某个不可知的位置上，一枚嵌在某人掌心的暗红色鳞片，正微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