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思濯石化了足十秒。
然后他猛地一个激灵，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左手抄起靠在浴室门口的扫帚，双脚拉开架势，扫帚横在身前。
“默哥！别动！“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这些玩意儿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是那座鬼城里的怪物！我去拿刀，“
方默没动。
他靠在沙发上，右腿搭在左腿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
“你拿扫帚打谁呢？“
“打，“范思濯的话卡在嗓子里。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茶几上那个正在推花生米的维修机器人停下了动作，转过小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推花生米。
完全没有任何攻击意图。
甚至那个动作看起来有点……委屈？
范思濯握着扫帚的手微松了松。
方默把葡萄扔嘴里嚼了嚼，打了个响指。
脆响。
茶几上的三个维修机器人、一个轮胎人，以及矮桌上的积木龙，全部同时停下手头的活。
转向范思濯。
齐刷刷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动作整齐划一。
然后直起身，各回各位，继续干活。
范思濯手里的扫帚“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嘴又张开了。
右手食指先指着茶几上的小东西，再指着方默，来回指了三个来回。
“这……这……你搞出来的？“
“嗯。“
“溶洞里那些？“
“缩小版。“
“你什么时候，“
“刚才你洗澡的时候。“
范思濯深吸一口气。
吐出来。
再吸一口。
他慢慢走过来，蹲在茶几旁边，脸凑到跟那些小东西平齐的高度。
一个维修机器人正好推着花生米路过他鼻子前面。
它停下来，歪头看了范思濯一眼。
然后绕过他的鼻子，继续推。
范思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操。“
他直起身，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方默。
“你不光是城主。“
“嗯？“
“你是他妈的口袋里装了一座城。“
方默没否认。
他心念一动，矮桌上的积木龙收到了新指令。
小龙从地图上站起来，扇了扇那对蝴蝶大小的翅膀，摇晃晃地飞起来。
飞行姿态不太稳。
歪斜斜的。
但它确实飞了起来。
它晃悠悠地飞到范思濯面前，在他脸前方二十厘米处悬停。
然后张开嘴。
一颗用魂力凝结的、冒着热气的小圆球从它嘴里吐出来，落在范思濯膝盖上。
范思濯低头看。
那玩意儿……是爆米花的形状。
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焦香。
他抬头看积木龙。
积吐完之后晃了晃脑袋，翅膀一收，直接降落在范思濯的肩膀上，蜷起尾巴趴了下来。
范思濯整个人彻底傻了。
他捡起膝盖上那颗“爆米花“，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好几秒。
“这能吃吗？“
“魂力凝的，吃了也没害处。“方默顿了顿，“味道不保证。“
范思濯试探性地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还真有点爆米花味。“
他咽下去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
“默哥。“
“说。“
“以后谁惹你，你是不是直接在他家床底下放一头这玩意儿？“
方默被他这个脑回路逗得轻哼了一声。
“没那么简单。“他坐正了一些，语气稍微收了收，“操控它们消耗精神力，而且只能在我覆盖范围之内。离远了就是一堆死物。“
“那范围多大？“
“现在……大概三十米。“
范思濯想了想：“三十米也够了啊。谁睡觉的时候床头三十米内没人？“
方默没接这个茬。
他伸手一招，茶几上的维修机器人们停下工作，排成一列走到他手掌边缘。
轮胎人也滚了过来。
矮桌上的积木龙从范思濯肩膀上飞回来，落在方默膝盖上。
“收。“
方默的掌心印记微亮。
所有微型构装体同时化为一缕缕极细的流光，没入他掌心那枚文玩核桃大小的城心石中。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范思濯看着他手掌上那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核桃，摇了摇头。
“杀人越货，居家旅行，必备神器。“
“你说反了。“
“没反。先杀后居，逻辑通顺。“
方默懒得跟他掰扯。
他把城心石重新系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颈。
连日来的消耗在此刻集中涌了上来。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痛，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厚重的疲惫。
精神力在天门山里的持续高强度运转，对身体的透支远比单纯的体力消耗更难恢复。
方默走向卧室。
推开门，里面的大床铺着雪白的被褥，枕头蓬松柔软。
他把背包放在床头柜上，渊骨战刀靠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鞋子蹬掉，整个人仰面倒在了床上。
天花板是淡灰色的，嵌着几颗魂力驱动的暖光石，亮度刚好，不刺眼。
窗外是望山城的夜景。
万家灯火，武道列车的轨道划过天际，远处有巨型驯兽的剪影掠过城墙上方。
热闹、繁华、安全。
和天门山里那十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方默闭上眼。
脑子里的东西还在转。
芥子城的后续开发、时渊蝉蜕的使用条件、鲸云矿的变现渠道、大祭司那个意味不明的注视、范思源手里的上官心瑶、回天府武国之后要面对的北地林家的报复……
一件接一件。
但此刻，他强迫自己把这些全部按下去。
不是现在。
明天。
所有的事情，明天再说。
客厅里传来范思濯的脚步声，对面卧室的门开了又关。
然后是床弹簧受压的“嘎吱“声。
五秒后，那边传来一声满足到极致的喟叹。
“操……这床……比我家那个……“
后半句话已经含糊不清，显然人已经半睡着了。
方默扯了扯嘴角。
他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侧过身。
窗外那些灯火被窗帘筛成了模糊的光斑。
呼吸逐渐平稳。
意识开始往下沉。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里，他听到了自己掌心城心石极其微弱的嗡鸣。
那不是警告。
是芥子城的运转声。
安静的、恒定的、属于他的。
像一颗缩小了三千三百万倍的心脏，稳地跳着。
方默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
这一夜，望山城灯火通明。
这一夜，两个从天门山生死线上走回来的年轻人，终于卸下了所有东西。
没有预警线。
没有轮班守夜。
没有随时准备战斗的紧绷。
只有干净的床、柔软的枕头、和窗外这座陌生城市低沉而遥远的市声。
方默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而范思濯那边，鼾声在他躺下去三十秒后就响了起来，一夜未断。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转为靛蓝，再从靛蓝透出第一缕鱼肚白。
望山城的早市在黎明前就开张了，驯兽拉着货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从六十八层的高度传上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方默翻了个身。
被褥的温度刚好。
他没有醒。
继续睡。
明天有明天的仗要打。
但今晚，
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