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弥亚在大殿中独坐了很久。
穹顶上那枚灰白球体的晃动很快平息，大殿恢复了死寂。
但她脑中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预言池给出的信息是碎片化的，法则干扰让画面模糊，时渊蝉蜕的能量层级又直接炸毁了最后的回溯。
她能确认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那个叫方默的人掌握了三螺旋印记。
第二，他拥有对芥子城构装体的控制权。
第三，时渊蝉蜕在他手里。
这三样东西中的任何一样，都足以让神殿动员一整支圣裁军。
三样加在一起……
辛弥亚从石椅上站起来，走到长桌前，将十二枚记忆水晶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
她开始做一件更细致的事，交叉比对所有证词中提到的“两人组合“。
第一枚水晶。佣兵队长的证词。
“……有个年轻人，好像是领头的，他让所有怪物都停了……旁边跟着一个高个子。“
第四枚。天玑阁商人的证词。
“我们被一股力量传送出去的时候，最后看到的就是两个人站在白塔前面。一个矮一点的在前面，一个高的在后面。“
第九枚。凤凰社弟子。
“周长老说那个人叫方默，好像是天府武国来的……他旁边一直跟着一个人，姓范。“
辛弥亚的手指在“一个矮一点的在前面，一个高的在后面“这句描述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拿起那张登记信息。
方默。范思濯。
两人同行，同时登记，同时进入天门山。
“主体和随从。“辛弥亚念出了这个组合模式。
一个掌控全局的核心，一个负责掩护和协助的辅助。
经典的双人作战结构。
能在天门山那种环境下从头活到尾，还拿到了所有顶级资源，这个组合的配合度极高。
但让辛弥亚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些。
让她在意的是，
“方默“这个名字，在整个卡瑟兰王国的信息网中完全不存在。
灰烬神殿的情报系统覆盖卡瑟兰王国全境以及周边三个中型国家，武师级以上的武者基本都有备案。
一个能在天门山生死局中碾压北地林家嫡系的人，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除非，他确实来自情报网尚未完全覆盖的区域。
天府武国。
沧南洲边缘。
距离卡瑟兰王国超过两千万公里。
辛弥亚在脑中调出了神殿在天府武国方向的布局。
人手不多，只有几枚长期潜伏的暗子，以及一些合作关系松散的线人。
但其中有一个人，
范思源。
辛弥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
范思源。范濯。
同姓。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巧合。
但在情报工作中，巧合本身就是最大的线索。
范思源是神殿三年前安插在天府武国的暗子，负责监控该区域的异常魂力波动和秘境动态。
他的公开身份是一个中型商会的少东家，交游广阔。
如果那个“范思濯“与范思源存在血缘关系……
辛弥亚的思路在这里产生了分支。
第一种可能：范思源已经接触过方默，但因为某种原因没有上报。
第二种可能：范思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亲属参与了天门山事件。
第三种可能：范思源本身就是方默身边的人安排的棋子，已经被反渗透。
无论哪种，都需要当面确认。
“召回范思源“的命令已经发出。
三天之内，她会得到答案。
辛弥亚转身走向大殿后方的另一条甬道，通往她的私人书房。
书房不大，四面墙壁全是书架，塞满了羊皮卷和竹简。
正中央的书桌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沧南洲全域图。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针钉标记着各种信息节点。
辛弥亚走到地图前，视线落在左下角一个标注着“天府武国“的区域。
那片区域上只插着三根针。
信息密度远低于地图其他部分。
灰烬神殿的触手还没有伸到那么远的地方。
辛弥亚从抽屉里取出一根新的红色针，插在“天府武国“的位置上。
然后她退一步，审视整幅地图。
天门山在地图中央偏右的位置，属于卡瑟兰王国腹地。
从天府武国到门山，直线距离超过两千万公里。
一个来自那么远的年轻人，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这里？
他是怎么知道天门山圣会的？
谁给他提供的路线和情报？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辛弥亚回到书桌前坐下，摊开一张空白羊皮纸，提笔开始写。
她在写一份密令，发给卡瑟兰边境三处分殿的最高优先级指令。
内容只有一句话：
“标记目标进入任何分殿管辖范围时，第一时间上报，严禁接触，严禁惊动。“
写完这份，她又铺开第二张。
这一份是给“灰鸦“的。
灰鸦是神殿直属的情报小组，专门负责跨区域的身份调查。
一共只有九人，每人都是大宗师级的隐匿高手。
“目标：方默。来源地：天府武国。任务：三日内查明其真实身份、家族背景、师承关系、以及过去三年内的所有活动轨迹。“
两份密令封好，辛弥亚将它们放入桌角的一个铜管中，拧紧盖子。
铜管底部亮起一道红光，“嗡“的一声消失不见，通过神殿内部的传讯阵法，直接送达目标人手中。
做完这一切，辛弥亚靠回椅背。
她的手伸向颈间，习惯性地想去摸那枚鳞片，然后顿住。
鳞片还在预言池里。
刚才回溯消耗了它三成的能量储备。
短期内无法再次使用。
辛弥亚把手放回桌面。
她闭上眼，脑中浮现出预言池最后那一幕，方默伸手触碰时渊蝉蜕的瞬间，那道几乎要撕裂画面的璀璨白光。
那个光芒的能量层级……
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辛弥亚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灰烬神殿立足卡瑟兰王国数百年，从来没有真正遇到过“失控“的局面。
所有的宝物、秘境、传承，最终都会流入神殿手中。
这是规则。
但现在，有人打破了这个规则。
而那个人，正在远离她的掌控范围。
辛弥亚睁开眼。
她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起身走出书房，穿过甬道，来到大殿侧面的一扇小门前。
这扇门通向神殿的“圣裁塔“，关押和审讯重要人犯的地方。
但辛弥亚没有上楼。
她打开小门旁边墙壁上的一个暗格，取出一枚巴掌大的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字，
“缉“。
这是灰烬神殿“缉圣使“的启动令。
缉圣使不隶属于任何分殿，只听命于大祭司本人。
每一位缉圣使，都是武王级别的绝顶强者。
辛弥亚没有立刻激活令牌。
她把它握在手中，感受着令牌冰冷的触感。
还不到时候。
她需要先确认方默的真实身份和力层级。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一个运气好的散修，灰鸦和分殿就足够解决问题。
但如果对方背后站着某个她不了解的势力……
贸然出手，可能会打草惊蛇。
辛弥亚将令牌重新放回暗格，关上格门。
“先看。“她低声自语，转身走向大殿。
穿过甬道时，一名下属从侧面快步走来，单膝跪地。
“大祭司！紧急汇报！“
辛弥亚停下脚步。
“说。“
“属下按照您的指示排查所有登记人员中主体加随从的两人组合，已经找到了两份高度可疑的登记信息。“
祭司从袖中取出两张纸，双手递上。
辛弥亚接过。
第一张：方默，男，约十八岁，天府武国散修，无门派，无家族，实力登记为“高阶武者“。
第二张：范思濯，男，约十九岁，天府武国散修，无门派，无家族，实力登记为“武师初期“。
辛弥亚盯着这两张纸。
“高阶武者“？
那个在地底碾压北地林家大宗师巅峰的林啸天、召唤出宗师级积木龙的人，登记的实力等级是“高阶武者“？
辛弥亚几乎要笑出来。
这不是隐藏实力。
这是赤裸裸的嘲讽。
她将两张纸叠在一起，塞进袖中。
“还有别的吗？“
“有。“祭司犹豫了一下，“这两人在出山时经过检查口，当时负责记录的祭司用记忆水晶拍下了他们的外貌。但那枚水晶在归档时……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水晶内的影像是完好的，但面容部分……全部是模糊的。就好像被人故意用精神力干扰过。“
辛弥亚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的嘴角牵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抓到你们的尾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