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弥亚将那两张登记信息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方默。范思濯。
高阶武者。武师初期。
她把纸放下，又拿起来。
“高阶武者“四个字在烛光下格外刺眼。那个在地底召唤出宗师级积木龙、碾压北地林家大宗师巅峰林啸天的人，给自己填的实力等级是“高阶武者“。
这不是低调。
这是在她脸上扇巴掌。
辛弥亚深吸一口气，将登记信息重新塞回袖中。情绪是情报分析的大敌，她不允许自己被这种挑衅带偏。
“水晶面容模糊的事，你怎么解释？“
跪在地上的祭司额头贴着地面：“属下反复验证过，水晶本身没有任何损坏，记录功能完全正常。但在还原面容时，那两人的脸部区域……就像隔着一层水雾。属下怀疑是某种精神力干扰手段，在被记录的瞬间就已经生效了。“
辛弥亚没有说话。
能在被记忆水晶拍摄的同时干扰成像，还不被现场祭司察觉，这需要极其精细的精神力操控技巧。
她挥手让祭司退下。
大殿再次恢复安静。
辛弥亚站在长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都隔着很长的思考。
面容拿不到。真实身份查不到。实力等级是假的。
她现在手里唯一的实体证据，是什么？
辛弥亚的手指停住了。
客栈。
他们在望山城住过客栈。望山城距离天门山不过三十里，是所有参与者离山后的第一站。住过的房间里，一定留下了生物痕迹。
头发、皮屑、汗渍，只要拿到任何一样含有气血因子的残留物，她就可以启动“血缘追源术“。
这是灰烬神殿秘不外传的古术，以血为引、以气血因子为锚，能循着生物共振定位目标的血脉至亲。只要活着的亲人还在这片大陆上，光线就会指向他。
找到亲人，就找到了身份。
辛弥亚转身快步走出大殿，唤来一名灰鸦。
“去望山城。查出那两人住的哪家客栈、哪间房。带回所有生物残留。“
“属下遵命。“
灰鸦消失的速度很快，连脚步声都没有。
辛弥亚站在门廊下，望着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峦，嘴唇紧抿。
，
两天后。
灰鸦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个密封的玉盒，盒内是一根黑色的毛发，以及一小片从枕套上刮下的头皮屑。
“属下查到他们入住的是望山城云来客栈甲字三号房。客栈老板起初不肯配合，属下亮出了神殿的铜牌之后，他就非常合作了。“
灰鸦顿了一下。
“这根毛发是从枕头上找到的，位置不太隐蔽，看起来是自然脱落。皮屑是从枕套纤维里刮出来的。属下已经确认过气血因子残留，是活人的。“
辛弥亚接过玉盒。
她用精神力探入盒内，感受那根黑色毛发上附着的微弱气血波动。
确实是活物的气血因子。浓度不高，但足够作为追源术的媒介。
“很好。“
辛弥亚将玉盒收入袖中，转身走向大殿地下的密室。
，
密室在大殿正下方三十米处，需要经过两道阵法门禁才能进入。
房间不大，正中央刻着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法阵。法阵纹路极其复杂，层嵌套，从内到外共有九环。最中心是一个拇指大小的凹槽，阵眼。
辛弥亚脱去外袍，只着一身灰白色的内衫。
她将那根黑色毛发从玉盒中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入阵眼凹槽。
然后，她盘膝坐在法阵边缘，闭眼调息。
三之后，她睁开眼，右手食指抵上左手掌心，用力一划。
鲜血从伤口渗出，顺着手掌纹路汇聚成一滴，落入法阵。
血液接触法阵的瞬间，九环纹路从内向外依次亮起。先是暗红，再转为亮红，最后变成刺眼的赤色。
辛弥亚双手结印，低沉的咒文从她唇齿间流淌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共振，密室四壁的灰尘被震落。
法阵光芒越来越强。
那根黑色毛发在阵眼中悬浮起来，缓缓旋转。附着其上的气血因子被法阵抽丝剥茧般解析，形成一串独特的生物共振频率。
辛弥亚的咒文进入最后一段。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整个密室都在颤抖。
“循血溯源，锁！“
一道红色的光线从法阵中心射出，穿透天花板，穿透三十米厚的岩层，穿透大殿穹顶，直冲云霄。
辛弥亚仰头，精神力随着光线延伸。
红光在高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东北方向，卡瑟兰王国都城的方向，急速飞去。
辛弥亚的嘴角终于牵起了弧度。
找到了。
“方默“的血脉至亲，在王都。
她早已安排“灰烬之手“小队在王都待命。只要光线落下，目标就在劫难逃。
辛弥亚站起身，走出密室，来到通讯室。
她拿起通讯水晶，注入精神力。
“灰烬之手，追源术已启动，光线指向王都。等光线落地，即刻抓捕。“
水晶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收到。全员就位。“
辛弥亚放下水晶，负手而立。
一切尽在掌握。
，
卡瑟兰王都，朝晖大街。
这是王都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两侧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街道中央的石板路被无数脚步打磨得发亮。
街角有一座小型的土地神像，石头雕的，年头很久了，鼻子都磨平了。神像前的供台上摆着几只烧鸡、一盘果子、两碗白米饭。这是附近商户们每月初一供奉的，图个安心。
今天是初二。
按规矩，供品在初一傍晚就该撤走。但昨天下了雨，商户们忘了收。
供台下面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
这人五十来岁，胡子拉碴，头发结成一坨一坨的，身上裹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麻袋。他的鼻子在不停地翕动，被烧鸡的香味折磨了一整夜。
终于，饥饿战胜了理智。
他爬起来，左右看了一眼，伸手就去够供台上的烧鸡。
手刚碰到鸡腿，一只大手从背后拍上了他的肩膀。
“又是你！老蔡头！上个月偷吃供品被打了二十板子还不长记性！“
两个城卫兵把他从供台边拽开，按在地上。
老蔡头手里死攥着那只烧鸡，一边被按一边把鸡腿往嘴里塞，含混不清地喊：“别打别打，我就吃一口，就一口，“
“放手！松开！“
城卫兵一个掰他左手，一个掰他右愣是掰不开。老蔡头这辈子从没展现出如此强大的握力，十根手指跟铁钳似的扣着鸡骨头。
就在这场滑稽的拉扯僵持不下时，
天空中，一道红光划破云层。
红光速度极快，拖着长的尾迹，从西南方向飞来。在经过王都上空时，它骤然减速，盘旋了半圈，然后笔直地朝着朝晖大街的方向坠落。
在场行人纷纷抬头，惊呼声此起彼伏。
红光精准地落在了老蔡头的身上。
赤色的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老蔡头嘴里还含着半只鸡腿，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身上这团红光。
两个城卫兵吓得松了手，连退三步。
“这、这什么玩意儿？！“
五秒之后，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八个身着玄色袍服的人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将老蔡头围在中间。每个人身上的气血波动都在大宗师级以上。
为首的队长面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看到了地上的场景。
一个瘦骨嶙峋的流浪汉，浑身笼罩在追源术的红光里，嘴里塞着半只鸡腿，油从下巴滴到胸口，两只眼珠子惊恐地瞪得溜圆，看着周围这圈杀气腾腾的黑袍人。
队长沉默了两秒。
他伸手按住耳后的通讯水晶，喉头滚动了一下。
“大祭司。“
“讲。“辛弥亚的声音从水晶中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目标……找到了。“
“好！控制住，不要走漏，“
“他……“队长的声音有些艰涩，“他正在跟城卫兵抢一只烧鸡。“
通讯水晶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蔡头终于把嘴里的鸡腿嚼完咽了下去，打了个饱嗝，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看看左边的黑袍人，又看看右边的黑袍人，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各位大爷！我就偷了一只鸡！犯不上，犯不上出动这么多人啊！我还！我还还不行吗！“
队长闭了闭眼。
“大祭司，属下需要进一步确认……这个人……他是一条流浪狗的主人。“
他蹲下身，从老蔡头怀里扒拉出一团脏兮兮的东西，那是一条瘦得肋骨根分明的黄毛土狗，正缩在老蔡头的破麻袋里瑟瑟发抖。
追源术的红光，精准地从老蔡头身上分出一缕，落在了那条狗身上。
更准确地说，光线的真正终点，是那条狗。
队长把通讯水晶的声音放大了一些。
“大祭司，血缘追源术的锚定对象……是一条狗。那根毛发的真正主人，是这条野狗。或者说，那根放在枕头上的毛发，根本不是人的头发。它是狗毛。“
通讯水晶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捏碎了。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老蔡头抱着他的狗哭得更大声了：“大爷们！我的狗也没偷鸡啊！它连骨头都啃不动！“
队长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大祭司……请指示。“
辛弥亚的声音从水晶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撤。“
，
神殿密室内。
辛弥亚面前的长桌上，一枚魂晶已经变成了粉末。
她垂着头，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从头到尾都被耍了。
那根“不小心“落在枕头上的毛发，位置“不太隐蔽“，看起来“像自然脱落“，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设计的。
他知道会有人去客栈取证。
他知道有人会用生物追踪类的手段。
所以他提前把一根狗毛留在了枕头上。
留得不刻意，不突兀，恰到好处地让灰鸦以为捡到了宝贝。
辛弥亚直起腰，呼出一口气。
她数百年的情报生涯中，被人这样戏弄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好。“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好。“
对方的反侦察意识，远超她的预期。
这不是一个单纯“运气好“的散修能做到的事。从天门山全程的表现、到出山时的精神力干扰、再到客栈里留下的假证据，每一步都环相扣。
辛弥亚重新坐回椅子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追源术失败了。记忆水晶是模糊的。登记信息是假的。
她现在的处境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知道他叫“方默“，如果这也是真名的话，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抓不住。
那就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辛弥亚睁开双眼，重新拿起笔。
画像。
她虽然拿不到清晰的面容影像，但那些从天门山活着出来的人，凤凰社、天玑阁、佣兵，他们的眼睛看到过。
只要找到足够多的目击者，让画师根据描述拼出画像，就算有误差，至少能缩小范围。
辛弥亚开始写第二份密令。
这一次，她要在整个卡瑟兰王国范围内发布协查通告。
她要让这两个人的画像，出现在每一面城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