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与铁轨之间的震动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方默没有接话，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
“你也不是卡瑟兰王国的人。“他重复了一遍郭佑庭的话，声调平得听不出情绪。
郭佑庭攥紧了膝盖上的书，指节泛白。
列车驶入一段山洞，窗外的光线骤然消失，车厢内的魂晶壁灯亮起昏黄的暖光。方默的面孔在灯光下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不像正常人。
“这里不方便说。“方默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跟我来。“
郭佑庭犹豫了半秒，咬咬牙跟上。
方默经过自己的座位时，朝范思濯比了个手势。范思濯立刻起身，抄起两个背包就跟了上去。
三人穿过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来到最末节的货运车厢。这里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兽皮的味道，没有其他旅客。
方默找了个角落，一屁股坐在木箱上，拍了拍旁边，示意郭佑庭坐。
范思濯没坐，背靠在车厢壁上，双臂抱胸，姿态随意，但堵住了唯一的出入口。
郭佑庭把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苦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说吧。“方默翘起一条腿，“从头说，别跳着讲。“
郭佑庭深吸了一口气。
“我原名不叫郭佑庭。“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车轮碾过轨道接缝的“咔嗒“声几乎盖过了他的话。
“我出生在第七板块·云梦泽，青鹿学宫长老的家里。我爷爷是学宫三大供奉之一，我三岁通脉，五岁凝气血，被测出拥有先天紫金根骨。“
范思濯挑了下眉。先天紫金根骨，这种天赋即便放在整个沧南洲都算罕见，更别说是三岁就通脉，简直是顶级武道天才的标配。
“六岁那年，家族安排我去参加一个跨板块的少年交流会。“郭佑庭的声音平了下来，“回程途中，护卫队遭到伏击。我被人从马车里拖出来的时候，身上插着迷魂针，什么都看不见。“
他顿了一下。
“等我再醒过来，已经在第九板块了。“
方默的手指停了一拍，又恢复了敲击的节奏。
“人贩子？“
“是。而且是跨板块的那种。“郭佑庭攥着拳头，“他们专门拐卖高天赋的孩童，卖给各个板块的世家和组织当资源苗子培养。我被卖了三次，最后落到卡瑟兰王国一个姓郭的三流家族手里。“
“他们给你改了名，送进白橡树学院。“方默替他接上了后半段。
郭佑庭点头。
“郭家花了大价钱买我，自然不是做慈善。他们需要一个能进入顶尖学府、替家族攫取资源的棋子。白橡树学院给我提供了修炼资源，但每一笔都是有利息的，毕业后我要为郭家服务五十年。“
“这就是你的卖身契。“范思濯的语气带了点嘲讽，但不是对郭佑庭。
“差不多。“郭佑庭苦涩地笑了笑，“十二年了。我在白橡树学院排名前十，所有人都觉得郭佑庭前途无量。没人知道，这个名字下面埋着一个从第七板块被偷来的小孩。“
货运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木箱在列车晃动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方默没有表现出同情，也没有表现出不信任。他只是继续敲着扶手，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你在天门山里一直观察我。“
“对。“郭佑庭的态度坦荡，“你和他，“他看了范思濯一眼，“你们从进山开始就不对劲。无论是行为模式、战斗技巧还是对周围环境的反应，都不属于卡瑟兰王国任何一个已知的流派。“
“你观察得挺仔细。“范思濯道。
“我必须仔细。“郭佑庭说，“对我来说，识别外来者是一种本能。因为只有外来者，才有可能帮我离开这里。“
方默伸出手，制止了范思濯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偷听到了什么？“
郭佑庭的表情变了，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些。
“天门山撤出来之后，白橡树学院的领队导师和灰烬神殿的一个祭司私下见了一面。我的武魂比较特殊，远程窃听对我来说不算难事。“
他压低声音。
“祭司说，神殿大祭司辛弥亚已经对你们发了密令。整个卡瑟兰王国的十七个正式出境关口，从三天前开始执行最高等级盘查。两名男性同行者，无论文牒真假，一律扣押。“
方默的手指终于停了。
范思濯直起了身子。
“三天前？“方默问。
“三天前。“郭佑庭点头，“我在望山城火车站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你们已经在月台上了。我当时有两个选择：第一，回学院当我的乖学生，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第二……“
他抬起头。
“赌一把。“
列车再次驶出山洞，刺眼的午后阳光从窗缝里倾泻进来。
方默沉默了大约五秒。
“密令三天前发出，边境关口全面封锁。“他开口，语速很快，“我们现在坐的这趟列车，终点站是……“
“东南边境的落霞关。“郭佑庭接道，“十七个关口之一。“
范思濯骂了一声。
方默没骂，但他的手掌已经按在了背包侧面城心石的位置上。
“你既然知道我们要被堵，为什么不早说？“范思濯瞪着郭佑庭。
“因为我没有任何筹码证明自己的诚意。“郭佑庭回答得很直接，“如果我一上车就冲过来说嘿兄弟你们被通缉了，你们的第一反应是相信我还是把我扔下火车？“
范思濯：“……“
确实会扔。
“所以你跟了半天，等我来找你。“方默说。
“是。我需要让你主动注意到我，这样对话才有基础。“郭佑庭看着方默，“而且我赌你的性格，发现跟踪者之后，你会先弄清情况，而不是直接动手。“
方默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往上拐了一下。
“你观察力确实不错。“
郭佑庭等着他的下文。
方默站起来，在狭小的货运车厢里踱了几步。
“关口封锁这件事，我有预案，不影响我们出境。但你，“他转身，“你想让我带你一起走。“
不是疑问句。
“是。“郭佑庭站了起来，“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是一个负担。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风险，尤其是在被追捕的情况下。但我能提供的东西，值得你冒这个险。“
“比如？“
“比如，一条能横渡禁忌渊海的活路。“
货运车厢里再次安静了。
这一次，连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都好像变轻了。
范思濯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正经，他站直了身子，打量着郭佑庭。
“横渡禁忌渊海？“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武皇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
“我知道。“郭佑庭的声音很稳，“但我说的不是，而是一条几乎没人知道的特殊路线。“
方默没有追问细节。他重新坐回木箱上，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前倾。
这个姿势，范思濯见过很多次，方默在快速计算利弊。
横渡禁忌渊海。
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方默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他被困在第九板块的沧南洲，身边只有范思濯一个战力。而他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要找的东西，不可能永远局限在这片“蛮荒地带“。
通往其他板块的路，是迟早要解决的问题。
如果这个少年说的是真的，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方默开口，“天门山里白橡树学院可没少对我们下黑手。你怎么证明自己不是他们派来的？“
郭佑庭似乎早有准备。
“第一，如果我是卧底，我没必要暴露自己的身世。这段经历一旦被白橡树学院或郭家知道，等待我的就是灭口。“
“第二。“他伸出右手，卷起袖子。
小臂内侧有一道极淡的疤痕，几乎看不出来。但方默的真实之眼捕捉到了疤痕下面残留的法阵纹路，那是一个已经被强行撕毁的魂力契约印记。
“这是郭家刻在我身上的奴契。“郭佑庭的声音没什么波动，“三年前我找到了破解的方法，自己撕掉的。撕的时候差点死在宿舍里，流了一地的血。“
方默看着那道疤，没说话。
“第三。“郭佑庭把袖子放下来，“我可以现在就把那条路线的关键信息告诉你一部分。如果是陷阱，我不会先亮底牌。“
他看着方默。
“但完整的信息，需要你答应带我离开。否则，“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背后有一种不容退让的东西。
“，我宁愿把这些东西带进棺材里。“
方默和他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行。先说你那个一部分。让我判断值不值。“
郭佑庭深吸一口气。
“虚空鲸。“
他吐出三个字。
“禁忌渊海中有一种上古巨兽叫虚空鲸，体型堪比小型岛屿。它们并非在海面游弋，而是在海底与大气层之间的亚空间夹缝中迁徙。每三十三年，它们会洄游到第九板块的边缘海域。“
方默的瞳孔微缩。
“而下一次洄游，“郭佑庭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