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车厢的晃动中，那三根手指举着没放下来。
方默盯着郭佑庭那张年轻的脸，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虚空鲸、亚空间夹缝、三十三年洄游周期、三个月后。
如果这些信息属实，其价值足以让任何一个势力倾尽资源去争夺。
“这条路线的情报，你从哪来的？“方默问。
“这就涉及到我的第三个筹码了。“郭佑庭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也是我能活到现在的根本原因。“
他闭上眼睛。
额头正中央，皮肤下方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片刻后，蓝光凝实，浮出一个巴掌大的立体印记，
一本半开的书。
书页在缓翻动，每一页上都闪烁着密麻的微光。
“武魂？“范思濯脱口而出。
方默也认出来了。这是魂武者的标志，武魂外显。
“我十三岁觉醒的。“郭佑庭睁开眼，额头上的书本印记仍在发光，“觉醒得比正常人早了五年，差点吓死郭家那帮人。“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蓝色的魂力从手掌中涌出，但不是普通的光团或气流，而是凝聚成了一块半透明的立体方块，悬浮在掌心上方。
方块内部开始变化。
画面出现了。
方默看见了一座巨大的建筑，环形的穹顶、层层叠叠的书架直达天花板、每一层都有魂力灯盏照明。建筑内部戒备森严，至少有三道魂力屏障和两组巡逻人员。
这是一个第一人称的视角画面，极其清晰，连书架上的灰尘颗粒都能看到。
画面中的“主视角“穿着一身清洁工的灰色工作服，推着一辆装满拖把和水桶的小推车，在书架之间缓慢移动。
打扫的动作很自然，很从容。但偶尔，“主视角“的余光会扫过某些书架上的编号和标签。
画面加速。
方默看到“主视角“来到了最顶层的一个独立房间前。门上有魂力锁，但“主视角“没有强行破解，他等。
等了二十三分钟，一个管理员打开门进去取书。门关上的瞬间，“主视角“记下了魂力锁的波动频率。
画面再次跳转。
深夜。
同样的门前，“主视角“用自制的简陋器具模拟了那个频率。锁开了。
房间内只有一个书架，架上的书籍全部被铁链锁着，封面上盖着“禁“字红印。“主视角“没有碰这些书，他只是站在书架前，盯着其中一本看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转身离开。
全程没有触碰任何东西。
画面消散。
郭佑庭收回魂力，额头上的印记隐去。他的呼吸粗重了些，脸色发白，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就是我的武魂，记忆图书馆。“
他擦了擦汗，声音有些虚。
“凡是我亲眼见过的东西，无论是文字、图像、声音还是气味，全部会被永久储存。我不需要翻书，不需要抄录，只要看一眼，就能完美复刻。“
方默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这个武魂……
简直是情报界的终极外挂。
“你刚才放的那段影像，“
“白橡树学院的禁书馆，顶层的特藏室。“郭佑庭点头，“那本我盯着看的书，就是记载虚空鲸洄游路线的古代航海图志。我只看了十秒，但已经全部记下来了。“
范思濯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忌惮的复杂神色。
“你这个武魂……白橡树学院知道？“
“知道我有武魂，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郭佑庭回答，“我对外宣称的武魂是，一种低等级的辅助型武魂。没人会在意一个只能快速抄笔记的废物武魂。“
方默笑了。
“藏拙。“
“我六岁被拐卖的时候就学会了。“郭佑庭的声音很轻。
方默从木箱上跳下来，走了两步，又转身。
“那本航海图志上的完整路线，你都记得？“
“逐字逐句，连插图上的比例尺标注都不差一毫。“
“坐标呢？“
“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方默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虚空鲸的洄游路线、具体坐标、时间节点，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就是一张跨板块的通行证。
而且是绕过禁忌渊海地表凶险的通行证。
但方默不会因为对方亮了底牌就彻底放下戒心。
“你这个武魂的影像，有没有可能造假？“他直接问。
郭佑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方默面前露出笑容，带着点少年人的锐气。
“你可以测试我。随便指一样东西让我看，然后藏起来，我来复述。或者你问我白橡树学院内部任何一个细节，建筑布局、教师名单、课程安排。“
“天门山里白橡树学院领队的佩剑，柄上的花纹。“方默随口道。
郭佑庭几乎没有犹豫。
“柳叶形剑柄，覆盖鲨皮防滑层，护手处有三道平行的血槽纹。右侧刻有庚辰年铸四字，左侧有一个极小的家徽，三叶草缠绕短剑。剑柄末端的配重球是中空的，里面有流动的水银用于调节重心。“
方默回忆了一下天门山中的画面。
确实对得上。连那个水银配重球他都没注意到，但仔细回想领队挥剑时剑柄晃动的弧度……合理。
“行了。“方默抬手，“我信你这个武魂是真的。“
郭佑庭松了口气，肩膀明显往下塌了一截。
“但，“方默话锋一转，“带你走这件事，不是现在能答应的。“
郭佑庭脸色又紧了。
“你别急。“方默抬了抬手，“我不是拒绝，是说条件还没谈清楚。你要去第七板块找家人，我们的目的地未必和你一致。三个月后的事，现在说死了没意义。“
他伸出一根手指。
“眼下最紧迫的问题只有一个，过边境。你说密令已经下了三天，落霞关肯定已经布好了口袋。“
郭佑庭急忙道：“这个我有办法！“
“你的学生令牌？“方默问。
“对。白橡树学院的精英学生令牌，在卡瑟兰王国境内享有免检特权。“郭佑庭拍了拍胸口，“虽然密令说两名男性同行者一律扣押，但如果是白橡树学院的学生带着两名随从……性质就不一样了。“
范思濯插嘴：“万一他们连学院学生也查？“
“不会。“郭佑庭很笃定，“白橡树学院和灰烬神殿的关系很微妙。学院在卡瑟兰王国的政治版图上属于独立势力，神殿不可能公开对学院生动手，那等于向学院宣战。“
方默靠在木箱上，把玩着背包拉链上的一个金属扣。
他在想。
密令的措辞是“两名男性同行者“。
如果变成“一名学院学生带两名随从“，身份架构就完全不同了。盘查人员需要首先确认学院令牌的真伪，而不是盯着随从的面孔。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当一个高权限的身份证明摆在面前时，对附属人员的警惕会自然降低。
这是心理学层面的东西。
“你那个令牌，能不能经得住仪器检测？“方默问。
“当然。“郭佑庭的回答斩钉截铁，“它本来就是真的。我在白橡树学院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我就是排名前十的精英学生郭佑庭。“
方默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他说，“过边境这一关，你来打头阵。“
他转向范思濯：“我们的身份设定换一下。“
范思濯立刻会意：“怎么换？“
“佣兵。“方默说，“被白橡树学院学生雇佣的沿途护卫。这在卡瑟兰王国很常见，学院精英外出历练，花钱雇几个老手随行，合情合理。“
郭佑庭的眼睛亮了：“你需要我编一套完整的说辞？“
“不用太完整。“方默起身，拍了拍裤子，“说辞太圆反而可疑。记住三个要点：第一，你是主人，我们是下属，态度上要有落差。第二，报出一个你导师的名字做背书。第三，别解释太多。真正的少爷不会对守卫解释太多。“
郭佑庭重地点了一下头。
方默看了他一眼。
十八岁，被拐卖了十二年，自己撕掉身上的奴契，隐藏武魂，在白橡树学院杀出前十的排名，还能冷静地分析情报、跟踪陌生人、谈判筹码。
这小子，不简单。
“走吧，回座位去。“方默推开货运车厢的门，“到站之前好休息。过关的时候别紧张，你要真紧张了就想你那个导师上课打瞌睡的样子。“
郭佑庭没忍住，嘴角抖了一下。
范思濯跟在后面，压着声音问方默：“你真信他？“
方默头也不回：“七成信。“
“那三成呢？“
“三成留着提防。“方默的声音很轻，只有范思濯能听见，“但就算他是在演，眼下这个局面，用他比防他划算。“
范思濯想了想，承认确实是这样。
三人回到各自座位。
车窗外的风景在变化，丘陵变得更加低矮，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到模糊的城墙轮廓。
落霞关在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