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枪破空的声音还没传到耳边。
方默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三螺旋印记绽出一层暗淡的银灰色微光，那光芒向四周扩散，速度极快。
肉眼看去，只是他抬了一下手。
但下一瞬——
空气中响起了三声沉闷的“轰”。
先是方默左侧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
一只由废旧轮胎拼接而成的三米高人形怪物从裂缝中钻出来，浑身散发着橡胶焦糊的气味，光滑的“脸”上没有任何五官。
然后是右侧。
一台通体锈铁色的维修机器人拔地而起，双手各握着一把高速旋转的电锯，锯齿上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寒光。
最后是正前方。
地面彻底碎裂。
一只由数千块彩色积木拼接而成的巨龙从碎石中昂起头颅，龙身长达十余米，通体散发着深灰色的法则光晕。
三尊构装体。
凭空出现。
没有手印。没有武技释放的前摇。没有任何预兆。
就这么从虚空中被拽了出来。
所有正在冲锋的黑甲军士，在同一时间停住了脚步。
枪尖距离方默的身体不到三寸。
但没有人敢继续往前送。
因为那只轮胎人已经动了。
它的拳头挥出去的速度比一个大武师还快。
一拳。
只是一拳。
正前方五名最先冲过来的士兵连同手中的长枪，被轰得横着飞了出去。
铠甲碎裂的声音和骨头折断的声音混在一起。
五具身体砸在十几步外的土路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口鼻都涌出了血。
没死。
方默没下死手。
但那一拳足以让这五个中阶武者半年内都爬不起来。
“鬼……鬼物……”
有人在尖叫。
村民们早就四散奔逃了。
连那些原本在远处围观的脚夫和商贩都跑得连鞋子都顾不上穿。
黑甲军阵型彻底散了。
不是他们不想守住。
是当一只三米高的轮胎怪物在你面前把同袍轰飞的时候，人类的本能会压过一切军纪和训练。
维修机器人的电锯发出“嗡嗡嗡”的声响，缓步逼向左翼那群已经开始后退的士兵。
积木龙则盘踞在方默身后，低垂着头颅，灰色的龙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军官瘫了。
他的腿在方默抬手的那一瞬间就不听使唤了。
现在他坐在地上，手里的军刀掉在三步外，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方默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面向囚车。
黑铁栅栏。指头粗的链条。百炼寒铁打造的笼体。
这种规格的囚车，正常来说需要至少三名大武师级别的力量才能强行破开。
方默伸出右手。
掌心贴上了冰冷的铁栅栏。
城心石的力量透过三螺旋印记灌注而下。
“咔嚓。”
一声轻响。
铁栅栏从方默掌心接触的位置开始出现裂纹。
裂纹蔓延得极快，就像一块被冻裂的冰面。
两秒后——
“哗啦！”
整面铁栅栏碎成了无数拇指大小的碎块，砸在囚车底板上发出一阵脆响。
粗大的锁链失去了着力点，从上方的铁框上滑落下来。
囚车打开了。
方默站在缺口前。
里面的空间不大，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还在抖。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方默迈进去一步。
脚踩在满是污血的车板上，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他蹲了下来。
在这狭窄的、充满血腥气的空间里，方默缓慢地蹲到了上官亦心面前。
他的动作很轻。
轻到就像怕惊到什么受伤的小动物。
“心儿。”
他又叫了一声。
上官亦心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的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的小腿，指甲盖已经翻了好几个，血从指尖渗出来。
“别看我……”
她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求你……别看我……”
方默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稳。
没有一丝颤抖。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她肩头。
上官亦心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方默的手顺着她的肩膀移到了她的后背。
他能摸到凸起的脊椎骨。每一节都清晰可辨。
还有交错的伤疤，凹凸不平的烙痕，以及那两处被洞穿的琵琶骨位置上的粗制铁钉。
方默的手在碰到那两颗铁钉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另一只手探到上官亦心的手腕处。
镣铐。
那对粗铁镣铐几乎已经嵌进骨头里了。
铁环下面的皮肉完全腐烂发黑，露出白森森的腕骨。
方默的手指轻轻扣住镣铐的接合处。
一股精准的震荡力从他指尖释放出来。
不是暴力的震碎，而是精细到分毫的高频振动。
铁镣铐在他手中“嗡”了一声，然后从接合处无声断裂，分成两半掉落在车板上。
上官亦心感觉到手腕上的重量消失了。
那个箍了不知道多少天的东西终于不见了。
她的呜咽声变了。
变成了真正的哭泣。
肩膀剧烈起伏，泪水从膝盖缝里淌下来。
方默又去解她脚踝上的镣铐。
同样的手法。同样精准。
“啪嗒。”
第二副镣铐落地。
然后是琵琶骨上的铁钉。
方默的手指碰到那两颗钉子的时候，他的呼吸变得很重。
铁钉很深。穿透了整个肩胛骨。
如果直接拔出来，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可能会当场失血过多。
方默从腰间的储物袋里取出一颗气血丹，用气血化开成糊状，涂抹在铁钉周围的伤口上。
然后他催动自身气血，覆盖住上官亦心的两处肩胛。
温热的力量涌入她伤痕累累的身体，开始加速修复钉孔周围的血管和组织。
等到周围的组织被基本修复之后——
“会疼。忍一下。”
方默轻声说完，双手同时发力。
两颗铁钉被平稳地拔出。
上官亦心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弓起来，但方默的气血立刻涌上去封住了伤口。
没有大量出血。
做完这一切，方默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了下来。
那件灰色的长袍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将外袍轻轻裹在上官亦心身上，把她满身的伤痕和破碎的衣衫全部遮盖住。
然后他一手托住她的膝弯，一手扶住她的后背，将她从那个肮脏的囚车角落里抱了出来。
太轻了。
他怀里这个人，轻得让他心脏发疼。
方默抱着她走出了囚车。
阳光打在他身上。
也打在他怀里那个还在无声流泪的女孩身上。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的黑甲军士都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轮胎人和维修机器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积木龙盘在囚车旁边，灰色的龙尾扫过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
军官还坐在地上。
他看着方默抱着囚犯从容走出来的画面，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回过神了。
“你……你这是劫囚！”
军官的声音在发颤，但军人的职责逼着他开口。
“这是朝廷钦犯……你劫囚……沧澜城不会放过你的！镇北侯不会放过你的！”
方默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积木。”
只说了两个字。
积木龙抬起了头。
张开了嘴。
一道灰色的气流从龙口中喷射而出，擦着军官的头皮飞过。
军官身后三步外那堵两米高的夯土院墙——
消失了。
不是被轰碎。不是被烧毁。
是从这个世界上被抹除了。
连砖屑都没留下。连地基的痕迹都被抹平了。
空气中只残留着一丝臭氧般的焦味。
军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顶。
一缕被气流擦过的头发还在冒烟。
他的裤裆处洇开了一大片深色。
“方……方兄。”
范思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近前，脸上的表情又是震撼又是担忧。
“跟上。”
方默抱着上官亦心，迈步向村外走去。
三台构装体缓缓跟在他身后。
走出十步之后，方默的意念一动，三台巨大的构装体同时开始缩小。
三米、一米、半米……
最后变成三个拳头大小的玩具，飞回了方默的肩头，然后没入城心石之中。
从头到尾。
方默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范思濯紧跟着他的脚步，两人沿着村路快步向西走去。
身后的村子里，久久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走出了大约一刻钟。
方默的脚步突然停了。
他低下头。
怀里的上官亦心开始发烫。
不是正常体温的那种暖，而是一种不正常的、持续攀升的滚烫。
方默腾出一只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心儿？”
没有回应。
上官亦心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面色从惨白转为不正常的潮红。
她的嘴唇翕动着，开始说胡话。
“爹……女儿没错……别打我……”
声音细弱，断断续续，像是被困在了某个噩梦里。
“求你……别打了……我听话……我什么都听……”
方默的脚步骤然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