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用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找到了一处足够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茂密的灌木遮挡，内部空间不大但干燥通风，是个暂时落脚的好地方。
范思濯已经手脚麻利地在洞内铺了一层干草和备用的兽皮毯子。
方默将上官亦心轻轻放下。
她的身体蜷缩在兽皮上，烧得整个人都在打摆子，嘴里的呓语没有停过。
“我听话……别关我……那里面好黑……”
方默的手按在她额头上，精神力探入她体内。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长期的饥饿、殴打、失血，加上琵琶骨穿钉造成的经络损伤，她的气血运转几乎已经停滞。
身体里的生机在一点点流失。
这不是普通的高烧。
是身体在发出最后的警报。
方默从储物袋里翻出了三颗气血丹。
犹豫了半秒，又加了两颗。
五颗。
这个数量放在外面，够一个初阶武者修炼三个月。
他把丹药全部碾成粉末，用自己的气血化开，调成了一碗温热的药糊。
“范思濯，帮我扶她起来一点。”
范思濯赶紧过来，小心翼翼地托住上官亦心的后颈。
方默用手指蘸着药糊，一点一点地抹在她干裂的嘴唇上，让药力慢慢渗入。
她太虚弱了。
直接灌药可能会呛死她。
抹了大约小半碗之后，方默将剩下的药糊放在一旁，开始用气血为她疏通经络。
这是个精细活。
她体内的经络有十几处完全堵塞，还有七八处出现了逆流的迹象。
方默的气血必须控制在极其微弱的程度，一点一点地去疏导，稍微大一分力度就可能把她脆弱的脉络直接冲断。
时间一点点过去。
范思濯生好了火，又在洞口布置了简单的警戒。
他回头看方默的时候，发现对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精神力的消耗极大。
方默已经连续输出了将近一个时辰。
但他没有停。
手掌覆在上官亦心的后背上，温热的气血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那些堵塞的经络在他耐心的疏导下，一条一条地重新贯通。
紊乱的气血开始恢复微弱的循环。
黄昏时分，上官亦心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呓语也停了。
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胸口起伏的幅度趋于正常。
方默收回了手。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连续的气血输出加上精神力消耗，让他自己的状态也掉了不少。
但他没有去管这些。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风干的兽肉，用渊骨战刀削成薄片，架在篝火上烤。
范思濯凑过来，压低声音：“她……没事了吧？”
“暂时稳住了。”
方默翻了一下肉片。
“但她的身体亏损太严重，光靠气血丹撑不住。需要至少半个月的静养和持续的药浴，才能把底子补回来。”
范思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看着方默削肉的动作。
刀法很细致。
每一片都切得极薄，边缘修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手工活。
范思濯从没见过方默用这种态度对待一块烤肉。
火光跳动。
洞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方默守在篝火旁，时不时探一下上官亦心的脉搏和体温。
兽肉烤好了一片又一片，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块干净的布上。
他在等她醒。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
兽皮毯子上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呼吸变化。
方默的手停了。
上官亦心的睫毛在颤动。
她醒了。
但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方默能感觉到她的身体重新绷紧了。
她在恐惧。
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不知道睁开眼之后会面对什么。
“心儿。”
方默的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近。
上官亦心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兽皮毯子。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她睁开了眼睛。
篝火的暖光映入视野。
然后是一张脸。
方默坐在她旁边不到三尺的距离，手里还握着那把小刀和一块削到一半的兽肉。
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轮廓分明。
上官亦心看着他。
看了很久。
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
像是要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这里。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了散乱的头发里。
她没有出声。
只是流泪。
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流。
方默放下了手里的刀和肉。
他没有去擦她的眼泪。
只是从身旁的布上拿起一片烤好的兽肉，递到她嘴边。
“先吃点东西。”
上官亦心看着那片切得整整齐齐的薄肉片。
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还是张开了嘴。
方默一片一片地喂。
她吃得很慢。
嚼每一口都很艰难——嘴唇上的伤口被牵扯到，会疼。
但她没有停。
吃了五六片之后，上官亦心自己抬起手来，用袖口——方默的外袍袖口——胡乱地擦了一把脸。
她的嗓子沙哑到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方默没有接话。
他又递了一片肉过去。
上官亦心没有去接。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瘦得只剩下骨架，指甲断了好几个，伤痕累累。
“上官家……”
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说我爹叛国。”
“说我是罪人之后。”
“把我从忘兰苑带走的那天……连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
“直接用锁链锁了……拖出去的。”
“像拖一条狗。”
她的肩膀开始耸动。
“那些打我的人……有些我认识。”
“以前在忘兰苑里……他们叫我心儿小姐。”
“后来他们拿鞭子抽我的时候……笑着说，这就是背主之女的下场。”
方默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她说。
上官亦心的哭泣断断续续。
她把憋了不知道多少天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那些鞭打。那些烙铁。那些暗无天日的地牢。
还有那道穿透琵琶骨的铁钉。
是她的亲叔叔下的令。
“他说……穿了琵琶骨，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他说……让我这辈子都做一条爬虫。”
说到这里的时候，上官亦心的眼泪反而停了。
她抬起头。
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凝聚。
不是光。
是恨。
一种从骨髓深处生长出来的、被漫长的折磨浇灌出的恨意。
方默看着她。
这个表情，他见过。
在镜子里见过。
“方默。”
她叫了他的全名。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我……现在无家可归了。”
“我该去哪里？”
方默把手里最后一片削好的烤肉递给她。
是他刚才特意挑的，最嫩的那个部位。
“去我的城市。”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那里没人能再碰你一根手指头。”
上官亦心接过了那片肉。
她低下头，盯着掌心里那片还冒着热气的薄肉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肉塞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眼泪又掉了出来。
这回她没有擦。
就那么一边哭一边嚼。
方默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床备用的薄毯，盖在她腿上。
然后继续削肉。
洞穴里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和极轻的咀嚼声。
范思濯蹲在洞口，背对着里面，给两个人放哨。
他的耳朵红了一片。
大概过了半刻钟。
范思濯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绷紧了。
方默的刀停住了。
范思濯快步走进洞内，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他蹲到方默身边，压得极低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迫。
“方兄，有麻烦了。”
方默抬头。
“我刚才在外面探查了一圈周围的地形。”
范思濯深吸了一口气。
“东面和北面各有一队人马正向我们这个方向搜索过来，速度很快。”
“东面那队大概十五到二十人，配置不清楚。”
“但北面那一队——”
他顿了一下。
“打的是天府武国镇边军的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