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舰“破晓号”的引擎轰鸣声渐弱，起落架触碰地面时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闷响。
方默从舷窗往外看。
卡林港。
圣艾兰王国的边境城市，和他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没有天府武国那种钢铁长城式的肃杀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犷的工业美学。
巨大的蒸汽驱动吊臂在码头上方缓慢旋转，将一个个刻满符文的货箱从停泊的商船上卸下。白色蒸汽从管道接缝处喷涌而出，混着海风中的咸腥味弥散开来。
建筑风格也截然不同。
天府武国是合金摩天楼加武道演武场，线条硬朗，处处透着实用主义的凶悍。
而卡林港的建筑低矮、敦实，大量使用铜质外壳和铆钉结构。屋顶上伸出粗壮的排气管，间歇性地吐出一团团白雾。街道上跑着的不是驯兽，而是由蒸汽和魂力混合驱动的轮式载具，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跟咱们那边一点都不像。”上官亦心趴在舷窗上，鼻尖几乎贴到了玻璃。
方默收回视线。
“走吧。”
入境审查比预想的顺利。
“天府武国建筑文化交流团”的文书盖着雷诺将军搞来的军方大印，再加上皇家建筑学会的邀请函，审查官只是例行公事地翻了翻护照，盖章放行。
铁壁把飞舰停在港口指定区域，留下待命。
方默带着莉莉娅和上官亦心走下舷梯。
脚踏实地的瞬间，一股潮湿而浓重的海腥气扑面而来。上官亦心皱了皱鼻子，莉莉娅则不动声色地扶了扶头发，已经开始观察周围的人群和标识。
他们找了一家当地评价最高的酒店“蒸汽齿轮”。
名字很直白，外观也很直白。
整栋楼的外墙镶嵌着几十个缓慢转动的铜质齿轮，纯粹装饰，但确实醒目。
房间内部倒是不错，铜管热水、魂力恒温、隔音符文一应俱全。
安顿下来后，方默让莉莉娅出去打探消息。
莉莉娅是他队伍里最擅长社交和情报搜集的人。在奇迹之城，她处理内政、外联、谈判都是一把好手，出发前她也做了大量功课。
方默对她有信心。
然而。
两天后。
莉莉娅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纸。
“这是我拿到的全部情报。”她的声音有些僵硬。
方默拿起来翻了翻。
卡林港十大必吃餐厅排行。
今年秋季贵妇人流行的帽子款式。
三号码头仓库管理员和情妇的八卦。
某伯爵家的小儿子上周在赌场输了多少钱。
方默放下纸张。
“……就这些？”
莉莉娅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请了六顿饭，送了三份礼物，参加了两场茶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只要一涉及任何跟地下遗迹古代建筑或者学术资源相关的话题，所有人就”
她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要么笑着扯开话题，要么直接说这个不太了解呢。”
方默没说话。
莉莉娅的拳头攥紧了。
“我在天府武国的那些办法，在这里全不管用。这些人……他们的防备心太重了。对外乡人，他们只愿意给你表面的热情。想拿到真东西，根本无从下手。”
她抬起头，眼底有明显的挫败。
“城主，对不起。”
方默把那堆纸理好放在茶几上。
“这不怪你。”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一个全新的国家，不同的社会规则，不同的信息流通方式。能在两天内确认此路不通，已经是有效情报了。”
莉莉娅愣了一下。
方默转身。
“收拾一下。我亲自出去转转。”
他把上官亦心喊上，两个人换了一身当地款式的便装出了酒店。
卡林港的街道比从高处看时更拥挤。
到处是搬运货物的苦力、吆喝揽客的车夫、以及三三两两巡逻的巡港卫兵。
方默压低气血，带着上官亦心顺着人流往港口腹地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人群突然变得稠密起来，但周围的噪音消失了。
方默停住脚步。
他们站在一片露天市场的入口处。
摊位密密麻麻排了几十排，人头攒动，买家卖家面对面站着，手在空中飞速比划。
但没有声音。
整个市场，几百号人挤在一起，鸦雀无声。
上官亦心下意识往方默身边靠了靠。
“这……”
方默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
他站在入口处观察了足足五分钟。
每个摊位前都有买家和卖家在交流，但所有交流方式都只有两种手势和表情。
一个戴毡帽的摊主对着一位穿皮袄的中年人伸出四根手指，然后攥拳，再伸出三根。
中年人摇头，伸出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交叉。
摊主撇嘴，拍了两下自己的胸口，然后指着货架上一块暗红色矿石做了个“掂量”的动作。
全程没有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
方默的精神力外放，笼罩住最近的十几个摊位。
他在观察。
每一个手势。每一个面部表情的变化。每一次买卖达成时双方的动作。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后，方默已经大致摸清了几个高频手势的含义。
竖掌横切“价格砍一半”。
双手外推“不卖，走人”。
食指敲太阳穴“你当我傻？”
拍胸口“品质保证”。
“好快……”上官亦心小声嘀咕，她还在努力辨认第一个手势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默继续往市场里走。
走了大约五排摊位之后，他注意到一对正在“交流”的商人。
一个光头摊主对着一位瘦高的顾客，比划的幅度越来越大，表情越来越激烈。
光头摊主先是用手掌横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割喉”的姿势。
然后瘦高顾客猛地捶了两下自己的心口，用力到咚咚作响。
光头摊主的脸涨得通红，五官扭曲，双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做出一副要扑上去掐人的架势。
方默的脚步顿住了。
这两人的交流方式太过激烈。
动作幅度、面部表情、身体前倾的攻击性姿态，怎么看都不是正常讨价还价的范畴。
上官亦心攥住方默的袖子，轻轻扯了一下。
方默犹豫了两秒。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初来乍到，低调为上。
但那光头摊主已经开始指着瘦高顾客的鼻子做出“掐喉”的动作了，青筋暴起，面目狰狞。
万一真打起来波及周围，他们两个“外乡人”站在这里也讨不了好。
方默往前跨了一步。
“二位冷静一下”
声音不大。
但在这座绝对无声的市场里，这四个字的穿透力堪比一记惊雷。
周围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凝固。
上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方默。
那种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警惕。
是……看白痴。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的那种眼神。
光头摊主和瘦高顾客面面相觑，刚才剑拔弩张的姿态瞬间消散。两人同时看向方默，表情从激烈变成了茫然，再从茫然变成了嫌恶。
瘦高顾客连看都不再看一眼摊位上的货物，转身就走。
光头摊主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冲方默比了一个极其不礼貌的手势方默不确定具体含义，但从动作的粗鲁程度来看，大概相当于国骂。
然后，光头摊主开始收摊。
动作很大。把货品哗啦啦往箱子里丢，铜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市场里格外刺耳。
周围的摊主和顾客也在窃窃不对，没有窃窃私语，是窃窃比划，冲着方默和上官亦心的方向指指点点。
方默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劝架的姿势。
上官亦心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她小幅度地拉了拉方默的袖口，声音压到了极限。
“我们……是不是……走吧。”
方默缓缓放下手。
“……走。”
两个人以不算快但绝对不慢的步伐，离开了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