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在市场出口处被一只手拦住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港口区常见的粗布短褂，笑眯眯地站在那儿。
“年轻人，天府武国来的？”
口音很重，但确实是天府武国的官话。
方默点头。
老人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缺了角的门牙。
“看出来了，看出来了。每年都有几个外乡人犯这个错。”
他往市场里面指了指。
“这地方叫无声交易所，卡林港最老的规矩，比王国建国还早。进了那个拱门，一个字都不能说。谁开口，谁就坏了所有人的买卖。”
方默沉默了两秒。
“那刚才那两个人……割喉？捶心口？”
老人乐了，笑得前仰后合。
“割喉就是你价格砍得太狠了，简直要我命！捶心口是我发誓，我的东西是真家伙！年轻人哪，你以为他俩要打架？”
方默没有说话。
老人拍拍他的肩膀。
“在这边做买卖，全靠手上功夫。表情越夸张，说明交情越好，聊得越投机。你要看到两个人面无表情地对比划，那才是真谈不拢。”
方默消化了几秒钟。
“多谢老先生。”
老人摆摆手，乐呵呵地走了。
方默站在原地，嘴角抽动了一下。
上官亦心偷偷瞄他的脸色。
“那个……方默……”
“别说了。”
上官亦心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两人默默走回酒店。
一路上，方默一句话没说，但脑子里已经在翻来覆去地复盘刚才的一切。
他犯了一个最基础的错误用天府武国的逻辑去解读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系统。
这一趟圣艾兰之行，不能再用老办法了。
回到酒店房间，方默把情况跟莉莉娅说了。
莉莉娅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方默瞥了她一眼。
莉莉娅立刻收住笑容。
“抱歉城主，我不是”
“笑吧。确实挺蠢的。”
莉莉娅没敢再笑。
方默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指交叉抵在下巴。
“从现在开始，策略全改。”
他抬头看向莉莉娅和上官亦心。
“不打探。不询问。不主动接触任何人。”
莉莉娅微微皱眉。
“那我们怎么”
“观察。学习。模仿。等他们主动来找我们。”
方默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我们的身份是真实邀请，不是伪造。这意味着对方早晚要跟我们有正式接触。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正式接触之前，把他们的规则全部摸透。”
他看向上官亦心。
“亦心，你的能力在这里比任何情报网都管用。任何人靠近我们的时候，你注意听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不用刻意去探，自然流入的就够了。”
上官亦心用力点头。
“明白。”
第二天一早，方默带着上官亦心重新回到无声交易所。
这次他没有踏进去。
他在对面的一家蒸汽茶馆里要了壶本地的咸奶茶，坐在窗边的位置，隔着玻璃观察市场里的一切。
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
整整八个小时。
方默记住了超过四十种常用交易手势、十二种表达情绪的面部约定、以及三种只在特定摊位区出现的隐晦暗号。
那三种暗号用的频率极低，动作幅度极小。
但方默的精神力能捕捉到三十米内最细微的肌肉颤动。
那是左眼皮跳两下，右手无名指弯曲一下，再用脚尖轻点地面三次。
做出这套动作的人，会被引到市场最深处一个挂着破布帘的摊位后面。
方默没有跟过去。
但他记住了位置，记住了暗号，记住了进出那个帘子的人的穿着特征。
那里面做的买卖，肯定不是台面上的东西。
“找到了。”方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上官亦心还在努力识别一个摊主到底是在表达“涨价”还是“换货”。
“找到什么了？”
“情报贩子。至少有三个。”
上官亦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五六个火柴人比划着她还没搞懂含义的手势。
差距太大了。
第三天，莉莉娅搞定了前往内陆城市的通行签证。
签证办理处设在港口管理局的二楼，是一间铜管盘绕、到处贴着公告的狭长办公室。
方默和上官亦心站在后面，莉莉娅走到柜台前。
这两天她一直在默默观察当地人的礼仪和言行方式。但在此之前，她花了大量时间研读的那些资料还没来得及全部“覆盖更新”。
面对柜台后面那位年轻的签证官一个蓄着两撇小胡子的青年莉莉娅深吸一口气，决定展示一下她学到的“正式礼仪”。
她后退半步，右脚轻轻向后滑，双手捏起裙摆两侧，膝盖微曲，上身前倾十五度。
标准的圣艾兰宫廷屈膝礼。
动作行云流水，角度精准无比。莉莉娅毕竟是把礼仪教科书翻了三遍的人，这一礼做得无可挑剔。
柜台后面的小胡子签证官的表情，从职业化的微笑，变成了呆滞。
然后
“噗。”
旁边一个正在盖章的办事员没忍住，喷了。
再然后
整个签证办理处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压抑的笑声。
小胡子签证官用拳头抵住嘴唇，肩膀在抖动。
右边候位区的一位戴着夸张羽毛帽的贵妇人，凑到同伴耳边。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天呐，这姑娘从哪来的？我祖母在世的时候都不行这种礼了。”
莉莉娅维持着屈膝的姿势，三秒钟才反应过来。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一位看上去级别较高的中年官员从里间走出来，面带温和的笑意，冲莉莉娅微微摇头。
“这位女士，您的礼仪功底很扎实。”他右手抬起，掌心轻轻按在左胸口，微微颔首，“但我们现在通用这个单手抚胸礼。屈膝礼在三十年前的礼仪改革后，只在元首祭天时才会使用了。”
他的语气客气，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纠正晚辈”的善意。
但这份善意，对莉莉娅来说比嘲笑还难受。
莉莉娅直起身，脸上的红潮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
她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签证办理手续，全程再没有做过任何多余的动作。
出了港口管理局的门，莉莉娅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前面。
方默跟在后面，没有开口。
上官亦心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莉莉娅的背影，又看了看方默，摇了摇头。
别现在说话。
方默会意。
回到酒店后，莉莉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待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她出来的时候，眼圈微红，但整个人的状态反而沉稳了不少。
“城主。”
“嗯。”
“我之前太依赖书本了。从现在开始，我会用眼睛去学，用耳朵去听。”
方默点头。
“本来就该这样。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在奇迹之城处理政务那么灵活，到了新地方不用紧张，放开手脚。”
莉莉娅深呼一口气。
“明白了。”
第四天。
魂力脉冲列车。
这种交通工具和天府武国的版本大同小异，但车厢内饰风格完全不同铜质扶手、皮革座椅、以及嵌在墙壁里的蒸汽暖气管道。
方默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养神。
莉莉娅在对面翻阅一本当地出版的建筑期刊，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上官亦心坐在方默旁边，双手放在膝上，表面上在看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列车驶出卡林港大约四十分钟后。
上官亦心的身体轻微地绷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没有做任何多余动作。
只是把嘴唇凑近方默的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一句话。
“方默，从刚才开始，我一直能感觉到，有好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在观察我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更像是在评估车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