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没有犹豫。
“荣幸之至，伯纳德院长。”
伯纳德拍着方默的肩膀大笑，那只手劲儿不小，但方默纹丝不动，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等伯纳德走远，莉莉娅快步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城主，这个舞会……”
“去。”
方默转身往出口走，步伐不紧不慢。
“地下资料馆对贵宾开放。这句话，才是重点。”
莉莉娅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
舞会是面子，资料馆是里子。
人家把门都打开了，不进去看看说不过去。
回到酒店后，莉莉娅开始忙活起来。
她把上官亦心拉进卧室，翻出昨天新买的几套裙子，一件件比划。
方默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翻着从推演厅里拿到的那份建筑学院公开资料。
耳朵里断断续续传来隔壁的声音。
“这件颜色太深了，衬得你脸色不好……”
“这件腰线不对，你太瘦了撑不起来……”
“等等，就是这件！”
方默翻了一页资料。
“莉莉娅。”
隔壁安静了两秒。
“城主？”
“别搞太久，六点之前搞定。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推演厅里那个提出地下掘进路线的高个子学生是谁。”
“收到。”
停顿。
“但是城主，亦心的头发真的需要时间处理”
“那你抓紧。”
方默合上资料，靠进沙发里。
星图碎片上的曲线，和那个学生在推演台上画出的路径重合度超过九成。
这不是巧合。
“无光之战”的历史记录在两百年前被烧毁了大半，但学院里居然还有学生能精确还原出那条通道的走向。
这意味着，要么学院的地下资料馆里藏着未公开的史料，要么那个学生本身就有特殊的信息来源。
不管哪种情况，今晚的舞会都是他目前最直接的突破口。
晚上七点四十五。
三人走出酒店大堂时，门口负责接待的学院侍从明显愣了一下。
方默穿着深色立领外套，剪裁利落，气质从容。
莉莉娅一身银灰色的修身长裙，端庄大气。
而上官亦心……
她换上了一袭淡蓝色长裙，领口和袖口用细密的银丝勾勒出流水般的纹路。
枯黄的发尾被莉莉娅用某种精油处理过，此刻梳成一个松散的高髻，露出纤细的脖颈。
面上只薄薄施了一层粉，唇色用了浅红。
人瘦，但五官底子确实好。
那种清冷中带着几分怯意的气质，和圣艾兰贵族女性的浓妆艳抹截然不同，反而更抓人。
“走吧。”
方默率先迈步，上官亦心小步跟上，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她从未参加过这种场合。
上官家那些年，她连正厅的宴席都没资格列座，只能在偏院里端盘子。
“放松。”方默没回头，声音很轻。
“你今天不是侍女，是天府武国的学者代表。”
上官亦心的手指松开了一点点。
水晶厅在建筑学院主楼的顶层，整面穹顶用巨型透明晶石拼接而成，费尔伍德的夜景尽收眼底。
大厅里已经聚了上百人。
男人们穿着剪裁考究的燕尾服或军礼服，女人们则一个比一个光鲜，珠宝的反光几乎能晃瞎眼。
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悠扬的弦乐，侍者端着银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托盘上摆满了各色高脚杯。
伯纳德院长老远就看到了他们，两步并三步冲过来。
“来了来了！今晚最尊贵的客人！”
他拽着方默挨个介绍。
“这位是费尔伍德工业协会的理事长……”
“这位是皇家矿业总署的副署长……”
“这位是……”
方默全程微笑、握手、寒暄，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这种场面他见过太多了。
换个地方，换一拨人，本质没区别。
倒是上官亦心，被几位贵妇围住问东问西。
她紧张得说话都磕巴，手指在裙子侧面的褶皱里绞来绞去。
“小姐是从天府武国来的？”
“那边的女孩子都像你这么苗条吗？”
“你的裙子真特别，这种蓝色在我们这边可不常见……”
上官亦心努力挤出笑容，一一应付。
方默在不远处和一位老教授聊着赫尔顿地区的地质构造，余光始终关注着那边的情况。
还行，没出什么岔子。
但下一秒。
“这位美丽的东方小姐，可否赏脸共舞一曲？”
一个年轻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金发碧眼，笑容灿烂，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标准的邀舞手势。
上官亦心愣住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
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是身后端着托盘的侍者。
碰撞的力道不大，但托盘上那几只装满红酒的高脚杯却被震得剧烈晃动。
一只杯子倾斜。
深红色的酒液飞出杯沿，朝着上官亦心的后背直直泼去。
“啊！”
周围几位贵妇惊呼出声。
淡蓝色的裙子、深红色的酒液这要是沾上，今晚就彻底毁了。
上官亦心感觉到后背袭来的液体气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气血催动，控水法门在经脉中自然流转。
这是上官家血脉传承的本能，凝水诀。
她甚至没有刻意运功。
只是那股从小被打入骨髓的本能驱使下，指尖微颤，一缕极细的气血牵引波动从体内溢出。
酒液在距离她后背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幕。
飞溅的红酒悬停在半空，然后缓缓地、优雅地划出一道弧线，重新汇聚成一股细流。
流回了高脚杯里。
一滴都没洒。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大厅里的乐声似乎都停顿了一拍。
上官亦心自己也傻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只纹丝不动地立在托盘上的高脚杯，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
“哗”
掌声从四面八方炸开。
“天哪！”
“你们看到了吗！那酒自己飞回去了！”
“这是什么功法？我从未见过这种精细的控物手段！”
“是东方人的秘术吧？不可思议……”
人群涌过来，围了三层。
上官亦心被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方默三步并两步挤进人群，站到她身侧。
“让各位见笑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压住了周围的议论。
“这是我们家乡一种古老的小技巧，原理很简单，就是用气血引导液体的流向。在天府武国，这算是基础功法的一种延伸应用。”
他说得云淡风轻，就好像这真的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把戏。
但在场所有人都不傻。
能精确到控制每一滴酒液的流向，这绝不是什么“基础功法”能做到的事。
那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此刻已经收回了邀舞的手，眼里满是惊叹和好奇。
“方先生，您太谦虚了。这位小姐的控物造诣，在我们圣艾兰至少也是大师级的水准！”
方默笑而不语。
上官亦心被他挡在身后半步的位置，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小声说：“我没想到会……”
“没事。”方默侧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你做得很好。既然已经出了风头，那就别浪费。”
上官亦心抬起头，对上方默平静的面容。
“接下来有人邀舞，大大方方地接。你上官家的礼仪和舞技，用在这种场合绰绰有余。”
她咬了咬下唇，然后慢慢松开。
果然，方默话音刚落，邀舞的人就排起了队。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上官亦心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搭上对方递来的掌心。
脚步落地的那一刻，她的身体突然回忆起了什么。
那些年在上官家偏院里，她被罚练舞到深夜的记忆。
一遍又一遍，直到脚尖磨出血泡。
那时候她恨透了这些东西。
但此刻，当乐声响起，当她的脚步自然而然地踏入节拍，当周围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她第一次觉得，那些年吃的苦，没有完全白费。
方默退回场边，端起一杯酒，看着舞池中央那个淡蓝色的身影旋转、行礼、微笑。
莉莉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城主，你故意的吧。”
“什么？”
“让她出风头。”
方默抿了一口酒。
“她需要自信。而这种场合给的自信，比我说一百句你很好都管用。”
莉莉娅没有接话。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舞池边上一个角落里。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始终没有挪动位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礼服，胸口别着一枚齿轮与星辰交错的徽章。
他的注意力，从上官亦心踏入舞池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
“天枢重工，三公子，汪延清。”
莉莉娅低声报出了那个人的身份。
方默的杯沿停在唇边。
“记住他。”
舞会持续到深夜。
上官亦心几乎跳了整整两个小时，中间换了十几个舞伴。
有年轻学者、有军官、有商人之子，每一个都对她赞不绝口。
但方默注意到，真正对他有用的那些人那些可能掌握着“无光之战”核心资料的老学者和高层虽然对上官亦心表示了赞赏，却并没有主动与方默深入交谈的意思。
他旁敲侧击地问了三个教授关于“永夜之都”的看法，得到的回答惊人地一致：
“传说罢了，方先生。”
“学术界主流观点认为那只是文学夸张。”
“没有实物证据，就不能算真正的学术研究，对吧？”
笑容客气，态度回避。
方默把酒杯放下。
这些人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或者说，不敢说。
舞会结束。
三人回到酒店，上官亦心的脸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脚步却有些踉跄跳了太久，体力消耗不小。
莉莉娅扶着她进了房间。
方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舞会的收获：上官亦心打响了名气，建立了社交桥梁。
但核心目标“无光之战”的详细资料一无所获。
地下资料馆他倒是去了，但在伯纳德院长“亲切”的全程陪同下，能看到的都是些公开出版物。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锁在需要学院核心教授授权才能进入的内层区域。
方默开始怀疑。
夜枭给的情报“星途碎片”线索在圣艾兰王国到底有几分可信？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
推演厅里那条弧线和星图碎片的高度重合，不是情报能伪造的。
线索就在这里。只是他还没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
来都来了，继续查。
第二天早上八点。
酒店房门被轻轻敲响。
莉莉娅去开门，和门外的侍者交谈了几句后，端着一个银色托盘走回来。
托盘上放着一封信。
象牙色的信封，烫金的边缘，封口处印着一枚齿轮与星辰交错的火漆章。
方默扫了一眼那个标志。
天枢重工。
莉莉娅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烫金卡片，念出声来：
“尊敬的上官亦心小姐，昨晚舞会上您的风采令在下难以忘怀。冒昧邀请您于明日午后莅临寒舍，品茶赏花，畅谈风雅。恕在下唐突，敬候佳音。”
落款：天枢重工，汪延清。
上官亦心从卧室走出来，头发散着，还没完全清醒。
她看了一眼那张卡片，脸上浮起不安。
“这个人……昨晚一直在看我。”
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我不想去。”
方默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