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的呼吸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他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势，精神力无声外放，扫过整节车厢。
第三排，靠过道。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报纸，但眼珠的移动频率和阅读节奏完全不匹配。他的视线每隔十几秒就会越过报纸上沿，扫视一圈车厢内的乘客。
第七排，靠窗。
一对看似情侣的年轻男女，女人靠在男人肩上假寐，但男人的右手始终放在腰间那个位置，藏东西最方便。他的太阳穴鼓起，气血内敛，至少是大武师中段。
最后一排角落里。
一个戴帽子的瘦小个子，身上裹着厚斗篷，看不清面容。但他的呼吸过于均匀、过于刻意经过控制的呼吸，是职业习惯。
三组人。
分布在车厢的前中后三段，视线覆盖了所有乘客。
方默的精神力收回来。
他用同样轻微的气音回了上官亦心一句。
“不是冲我们来的。别紧张，正常坐着。”
上官亦心的肩膀松下来一些。
方默继续“闭目养神”，实际上在快速分析。
这三组人的观察模式有规律他们在扫视所有人，不是盯着某个特定目标。这意味着他们还没有锁定对象，或者说他们在执行的是一种“撒网式”的筛查任务。
找人？押运？还是别的什么？
无所谓，跟自己无关就行。
方默没打算招惹任何麻烦。
列车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了将近十分钟，再次驶入光亮时，窗外的景色已经彻底变了。
卡林港是港口城市，建筑低矮、街道逼仄。
而此刻映入眼帘的
上官亦心不由自主地直起身子。
高楼。
数不清的高楼。
数百层的摩天建筑拔地而起，外壁覆盖着深色合金板材，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楼与楼之间，巨型飞禽展着翅膀滑翔而过，背上驮着流线型的载客舱。
地面上，多层立体的魂力轨道交错纵横，列车、载具、行人各行其道。
这才是圣艾兰王国的真正面貌。
费尔伍德。
第三大城市。人口过亿。
列车缓缓减速驶入站台。
方默起身拿行李时，余光扫到那三组人也在准备下车，但他们的动作比普通旅客快了半拍率先离开车厢，消失在站台人群中。
不是冲他们来的。
确认。
出站后，莉莉娅已经提前联络好了接洽的酒店“灰岩学苑”，一家和皇家建筑学会有长期合作的高端学术酒店。
接待他们的前台经理非常客气，全程使用单手抚胸礼。
莉莉娅回礼的姿势标准、自然，没有任何犹豫。
方默注意到了。
他没说什么，但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莉莉娅注意到了方默的反应。
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
房间是套房。
安顿好行李后，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对接下来的行程做最后的确认。
“明天上午十点，费尔伍德建筑学院有一场内部学术活动。”莉莉娅翻着笔记本，“学会方面安排我们以旁听嘉宾的身份出席。”
“什么活动？”
“好像是……模型推演。”莉莉娅看了一眼备注，“用微缩建筑模型复现古代攻城战役，是他们学院每季度的传统项目。”
方默想了想。
“去。”
“着装方面”莉莉娅看向方默和上官亦心，“我已经确认过了，这种学术场合不需要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便。城主穿那件深色立领外套就行。亦心……”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上官亦心。
上官亦心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穿昨天新买的那件象牙色长裙，配上头发梳高”莉莉娅想了想，“年轻学者的气质就出来了。”
上官亦心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略显枯黄的发尾，小声说：“会不会太……”
“不会。”莉莉娅的语气很笃定，“你的五官底子好，稍微收拾一下就很出挑。放心交给我。”
方默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俯瞰着费尔伍德的夜景。
无数光带在城市的立体交通网中流淌，远处的摩天楼顶有巨型飞禽栖息的剪影。
这座城市很繁华，很强大。
但繁华之下藏着的东西，才是他真正要找的。
“早点休息。明天都打起精神来。”
次日上午。
费尔伍德建筑学院。
学院坐落在城市中心偏北的学术区，占地极广。主楼是一栋融合了古典石雕与现代合金框架的巨型建筑，正门前立着两尊十几米高的石刻武者像，据说是建院时某位武王亲手雕凿。
方默三人在接待处登记后，被一名年轻助教引到了地下二层的推演厅。
推演厅比方默预想的大得多。
圆形阶梯式座位环绕着中央一块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平台。平台上此刻空无一物，但平台边缘嵌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槽，隐约有能量流动的痕迹。
座位上已经坐了七八十人，大多是穿着学院制服的学生，也有一些年长的教授和外来访客。
方默三人被安排在访客区的前排。
九点五十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到平台中央。
“各位，今天的季度推演课题已经选定”
他拍了拍手。
平台上的符文亮起，数以千计的微缩模型从地面升起。城墙、箭楼、壕沟、山体、河流……一座完整的古代要塞在众人面前缓缓成型。
比例极其精细。
城墙上的砖缝、箭楼上的了望孔、甚至护城河里的水纹都清晰可辨。
方默微微前倾了身体。
“今天的课题是”老教授的声音回荡在厅内，“复现圣历四百三十七年的赫尔顿要塞攻防战。进攻方需要在三天之内攻破这座被誉为不落之城的要塞。”
话音落下，平台两侧各走上来六名学生，分为攻守两方。
推演开始。
防守方布阵稳健，利用模型地形的每一个优势高地箭塔交叉覆盖、城门前的杀伤地带、以及内城的三层纵深防线。
进攻方则轮番尝试强攻、夜袭、断水断粮，但面对这座防御体系完善的要塞，始终无法突破外城。
推演进行到模拟的第二天半夜。
进攻方的学生们面面相觑，已经快要黔驴技穷了。
这时，最后排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高个子青年站了起来。
他走到平台边缘，伸手指向要塞西南方向的一处山体。
“从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座山体的岩层结构从表面看是整体花岗岩，但根据赫尔顿地区的地质记录，西南山脊内部存在一条石灰岩溶蚀带。如果我们从三号营地开始挖掘，沿着溶蚀带的走向，经过两次转折”
他伸手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
平台上的模型响应他的动作，一条发光的曲线从山体侧翼钻入，在地下蜿蜒前行，经过两个明显的拐角后，直接通到要塞内城下方。
“可以绕过所有外防工事，直接从内城地基下方突破。”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低声的议论。
那条发光曲线在平台上缓缓旋转，展示着它的完整走势。
方默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那条弧线。
两个拐角。
第一个拐角的弧度，第二个拐角的夹角，以及中间那段近乎笔直的穿透路径
和他脑海中星图碎片上的那条曲线，重合度超过九成。
方默的手指微微收紧，掐进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里。
他没有动。
没有任何外在反应。
但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响。
老教授满意地点头，开始讲解这条奇袭路线的历史依据。
“这场战役在我国历史上被称为无光之战。进攻方正是利用了地下溶蚀带的走向，在完全没有光照的地底挖掘了一条近三公里的通道，最终从内城的地下水系突入。”
他叹了口气。
“但遗憾的是，这场战役的详细记录在两百年前的一场大火中被焚毁了大半。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非常有限包括进攻方最终是否真的成功攻破了内城，史料上都有争议。”
方默开口了。
“教授。”
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学术好奇。
“这场无光之战所攻打的目标，是一座地面要塞，还是地下建筑？”
老教授转过头来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
“好问题。根据少数留存的史料碎片推测，赫尔顿要塞本身只是地面部分。真正的核心目标，是要塞下方的一座……”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地下城邦。史料中称之为永夜之都。但关于它是否真实存在，学术界至今争论不休。大部分人认为只是传说。”
方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推演结束后，他跟着人流走出推演厅，表面上和莉莉娅讨论着刚才看到的防御体系设计，语气轻松随意。
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星图碎片指向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坐标。
它描述的是一条路径一条通往某个地下空间的路径。
而这条路径，和这场“无光之战”中的奇袭通道高度吻合。
换句话说，星图碎片上记录的，很可能就是进入“永夜之都”的通道走向。
那个被学术界争论了两百年、大部分人当成传说的地下城邦。
方默的手指在口袋里握了握又松开。
他需要更多关于“无光之战”的详细资料。地质记录、地下走向、溶蚀带数据所有能拿到的东西。
而要拿到这些，光靠旁听是不够的。
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接触学院核心资料库的机会。
正想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几位远道而来的天府武国朋友！”
方默回头。
一个身材魁梧、蓄着红色络腮胡的中年人大步走来，脸上挂着极其热络的笑容。他穿着建筑学院的高级教职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院徽。
“我是建筑学院的执行院长，伯纳德·霍根。”他伸出一只蒲扇大的手，“刚才在推演厅里注意到你们了来自天府武国的年轻学者，难得啊！”
方默和他握了握手。
力道不小。
“方默。这是我的同事莉莉娅，助手亦心。”
“好好好！”伯纳德院长两手一拍，“我代表学院，想邀请三位参加今晚为你们举办的欢迎舞会。就在学院主楼的水晶厅，晚上八点。届时会有很多对天府武国文化感兴趣的学者出席绝对让三位宾至如归！”
他说完冲方默挤了挤眼。
“而且，我们学院的地下资料馆，也会在舞会期间对贵宾开放参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