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门背后是一条螺旋向下的铁梯，每一级台阶都在脚下发出闷响。
往下走了大约三十米，空间骤然开阔。
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地下洞穴，被改造成了三层环形结构的交易场。
光源是嵌在穹顶上的数十块劣质发光矿石，散发着浑浊的黄绿色光芒，把所有人的面孔都映得忽明忽暗。
方默一踏入这个空间，就感受到了与“无声集市”截然不同的氛围。
无声集市好歹是半公开的民间交易所，有规矩、有秩序。
这里则是纯粹的法外之地。
空气中飘浮着某种药粉的甜腥味，混着兽皮和铁锈的气息。
摊位之间没有固定间距，有些就是一块铺在地上的黑布，上面摆着来路不明的瓶瓶罐罐。
有些则是带锁的铁皮箱子，买家凑近了才给看货。
角落里还有几个用铁笼围起来的区域，笼子里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人形轮廓。
方默收回精神力。
奴隶。
他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
不是来当英雄的。
目标明确星图碎片，或者任何与“无光之战”“永夜之都”相关的古代遗物。
他按照黑市的规矩，全程不开口，只用手势和眼神交流。
第一个情报贩子的摊位上插着一面小黑旗，旗上画着一只闭着嘴的蝙蝠。
方默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预先准备好的纸片，上面画着星图碎片的大致轮廓。
贩子接过纸片看了几秒，摇了摇头，把纸片还了回来。
第二个。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结果。
第三个。
第四个。
方默在黑市里转了将近一个小时，问了六个情报贩子和三个卖古物的摊主。
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
甚至连“无光之战”这个词，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反应。
方默站在环形结构的第二层栏杆旁，俯瞰下方熙攘的人群。
耐心在被一点点磨薄。
这已经是他到圣艾兰后第三天了。
建筑学院的正面渠道碰壁，汪延清那条线还没打开，黑市也是一片空白。
如果连黑市都没有任何消息流出，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这东西从来没进入过流通市场。
要么有人在系统性地封锁所有相关信息。
不管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他正准备离开，一个矮小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一个侏儒。
准确地说，是一个脑袋大、四肢短、但双眼精亮得吓人的中年侏儒。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兜帽斗篷，手里握着一根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的黄色宝石。
侏儒抬起头，打量着方默。
然后他举起拐杖，指了指方默腰间别着的一块玉佩。
那是方默临出门前随手用构装体压制的一块仿玉，外表温润有光泽，实际上就是一块合成矿物，不值三个铜板。
但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侏儒伸出另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方默。
他有消息想卖。价码是那块玉佩。
方默犹豫了半秒。
他释放出一丝精神力，轻轻掠过侏儒的体表。
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没有说谎前的紧张反应。
不管他要卖的消息是否有价值，至少他自己认为这消息是真的。
方默解下腰间的玉佩，丢了过去。
侏儒接住，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塞进兜里。
然后他踮起脚，凑到方默耳边。
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三公主的怪病不是病，是诅咒。”
方默没动。
侏儒继续说：“我亲眼见过给她送药的御医。每个月他都来这里买安魂草，每次买的量都比上个月多。”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公主殿下每晚做噩梦，身体在不断虚弱。不是什么器官衰竭，是灵魂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
灵魂被抽走。
今晚第二次听到这个说法了。
方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冲侏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侏儒压低的笑声，很快消失在嘈杂的人声中。
方默沿着铁梯回到地面，在凌晨的冷风中站了一会儿。
三公主的事，他记下了。
但目前和他的核心任务没有直接关联。
也许以后用得上，也许用不上。
现在最紧迫的问题是：正面渠道和暗面渠道都碰了壁，他需要找到第三条路。
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两点多。
方默洗了把脸，设好四点的闹铃，躺下。
闭眼前他想：凌晨五点看日出，这破行程到底是谁定的。
两个半小时后。
闹铃把他从浅眠中拽出来。
客厅里，莉莉娅已经穿戴整齐等着了。
上官亦心从卧室出来时还在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披了一件厚斗篷，整个人缩在里面活像一只打蔫的鹌鹑。
“走。”方默灌了一口凉茶提神。
三人顶着漆黑的天色出了酒店，坐上提前预约好的马车前往城市北部的空中花园。
空中花园建在费尔伍德最高的三座摩天楼顶部，由数十条悬索桥和透明走廊连接，形成了一个悬浮在三百米高空的巨型生态平台。
凌晨的高空平台上风极大。
三人站在观景层的栏杆旁，寒风灌进领口袖口，上官亦心冻得直打哆嗦，莉莉娅的鼻头很快红了一片。
方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上官亦心肩上。
“忍一会儿。”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东边的天际线终于泛起了一道橘红色的光带。
朝阳从云层中破出，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费尔伍德的钢铁森林，摩天楼的合金外壁反射出万道光斑，远处的飞禽栖息塔被镀上了一层暖色。
景色确实壮观。
但三个人都冻得牙齿打颤，实在没什么心情欣赏。
“拍拍完了吗？”上官亦心问莉莉娅。
莉莉娅举着一个小型记录水晶，手抖得画面都在晃。
“拍了拍了，够用了，我们回去吧求求了”
方默正要点头，身后传来脚步声。
“方先生？上官小姐？”
三人同时转头。
汪延清站在观景层的另一端，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箱，围巾在风中飘着，脸上挂着那种“真巧啊”的微笑。
“这么早就来看日出了？真有雅兴。”
他走过来，打开保温箱，里面是三杯冒着热气的浓汤和一摞厚实的羊毛毯。
“我每周都来这里晨练，没想到今天遇到了你们。费尔伍德的清晨太冷了，快喝点热的。”
上官亦心接过热汤时，双手抖得差点洒出来。
“谢……谢谢。”
汪延清接过她手中险些倾覆的杯子，重新稳稳递到她手里，指尖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
“小心，别烫着。”
他顺手把一条羊毛毯展开，搭在栏杆上。
“这个位置看日出最好，但风也最大。下次来记得多穿些。”
莉莉娅捧着热汤喝了一口，冻僵的表情总算缓过来，但她看向汪延清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每周都来晨练？
他们的参观时间是临时加急预约的，总共就通知了酒店前台和马车公司。
汪延清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
她没有开口问，只是默默记住了这个疑点。
方默接过热汤，道了声谢。
汪延清开始跟上官亦心聊空中花园的建筑结构，说得深入浅出、趣味盎然。
他对每一处设计的讲解都带着天枢重工从业者的专业视角承重梁的材料选择、悬索桥的力学分布、透明走廊的防风设计。
上官亦心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追问。
方默站在一旁，手里的热汤慢慢见底。
他在心里把汪延清今天出现的时间、携带的物品、说话的内容过了一遍。
保温箱里刚好三杯汤。
三条毯子。
不多不少。
这不是“恰好碰上”能解释的。
方默把空杯放到栏杆上。
日出已经完全结束了，金色的光芒变成了普通的白昼。
三人和汪延清告别后乘车回酒店。
车上，莉莉娅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回到房间后，她没等方默开口就说：“我去查。”
两个小时后。
莉莉娅拿着一张纸走进客厅，表情说不上来是气愤还是无奈。
“城主，这个汪延清”
她把纸拍在茶几上。
“他买通了我们楼层的服务生，拿到了我们所有的出行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