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把那张写满信息的纸拍在茶几上时，方默正在喝水。
他放下杯子，扫了一遍纸面上的内容。
服务生的姓名、入职时间、被收买的具体金额，甚至连汪延清派来接头的管家长什么样，莉莉娅都查得一清二楚。
“手笔不小。”方默把纸折起来，“一个楼层服务生，给了二十枚金币。在费尔伍德，这够普通人活半年了。”
上官亦心坐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脸色发白。
“他……从一开始就在监视我们？”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厌恶。
那些热汤、羊毛毯、温和的笑容、恰到好处的关心全是算计好的。
上官亦心想起空中花园上，汪延清把杯子稳稳递到她手里时的殷勤模样，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她最恨这种东西。
表面上的好意，底下全是目的。
“亦心。”方默的语气很平淡，“别急着反感。”
上官亦心抬头看他。
“一个人愿意花这么大代价来制造偶遇，说明他有东西想从我们这里得到。”方默把折好的纸收进口袋，“越是急切，越容易露出马脚。”
他转向莉莉娅。
“从今天开始，行程照常报给前台。想去哪就去哪，不用刻意避开。”
莉莉娅愣了一下：“不封堵消息源？”
“不封。”方默靠进椅背，“反过来想他要跟，就让他跟。但每次跟的时候，我们可以选择让他听到什么。”
莉莉娅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这是在把监视反向利用成喂食管道。
上官亦心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懂了。”
方默看她一眼：“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每次他出现的时候，帮我他的反应就行。”
上官亦心攥了攥手指，点头。
接下来三天，事情的走向开始变得荒诞。
第一天，方默带两人去费尔伍德中央图书馆查阅古籍。
他们在三楼的古代建筑文献区翻了不到半小时，走廊尽头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汪延清捧着一本精装画册走过来，表情自然极了。
“方先生？好巧，我也来查资料。”
他的衣服换了一套，连发型都重新打理过，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匆忙赶来”的痕迹。
方默抬了抬下巴：“确实巧。”
上官亦心低头翻书，余光扫过汪延清，心里默默记下了他此刻的情绪状态
轻微兴奋，带着筹算。
第二天，莉莉娅提议去城西的音乐厅听一场歌剧。
开场前十五分钟，方默在包厢里坐定，刚剥了一颗果脯丢进嘴里。
侧面包厢的帘子被掀开。
汪延清端着两杯酒走进来，脸上还是那副“世界真小”的笑容。
“在下也是这出歌剧的忠实听众，没想到又遇上了。来，尝尝这里的招牌热酒。”
方默接过酒杯，道了声谢。
莉莉娅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第三天。
第三天就纯粹是在搞笑了。
上官亦心说想吃甜点。
方默本来随口问了一句酒店前台，附近有什么好吃的甜品店。前台推荐了一家叫“蜜月小筑”的店铺。
三人走进去，刚坐下点完单。
门口的风铃响了。
汪延清提着一个礼品袋走进来，看到他们的瞬间，愣了约零点三秒，然后展颜一笑。
“怎么又碰上了？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分。”
上官亦心咬着勺子，面无表情。
方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瞥见莉莉娅在桌子底下掐自己大腿忍笑。
“汪公子也喜欢甜品？”方默问。
“偶尔来坐坐。这家的焦糖布丁不错，推荐。”
汪延清顺势坐到了隔壁桌。
三天，五次偶遇。
平均不到半天一次。
方默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天枢重工的三公子打了个标签：执行力强，但耐心不够。
他急了。
第四天。
按照方默的授意，莉莉娅主动制造了一个“机会”。
午后，三人在图书馆外的石阶上休息。汪延清照例“路过”，莉莉娅装作很自然地与他攀谈。
“汪公子，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莉莉娅翻开手中的笔记本，“我在研究圣艾兰古代的地下建筑群落时，发现有大量记载在同一时期突然中断了。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但都被涂抹掉了。”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汪延清。
“无光之城。”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方默没有看汪延清的脸。
他在看上官亦心。
上官亦心的肩膀突然绷紧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扣住了膝盖，整个人僵了一瞬。
方默心里有数了。
反应很大。
汪延清的表情只变化了不到一秒嘴角的弧度凝固，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公子的模样。
“无光之城？”他偏了偏头，“这个词倒是有些耳熟。似乎是某个古代传说？”
“是啊，我也只在传说里看到过。”莉莉娅笑了笑，“不过做建筑研究嘛，越是被刻意抹去的，越值得深挖。”
汪延清没有接话。
他低头搅了搅手里的茶杯，沉默了三四秒。
然后他抬起头，没有看莉莉娅，而是看向了坐在一旁安静翻书的上官亦心。
“上官小姐。”
上官亦心抬头。
汪延清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许多，少了平日那种刻意的从容。
“我有一样东西，想单独请您帮忙鉴赏一下。不知道方便吗？”
上官亦心看向方默。
方默合上手里的书本，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一起去吧。”
汪延清迟疑了一下，没有拒绝。
汪延清带他们去了天枢重工在费尔伍德的一处私人会馆。
穿过三道需要验证身份的铁门，走进地下二层的一间密室。
房间不大，四面墙壁上嵌着隔音符文。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合金匣子，扣着三道锁。
汪延清掏出钥匙，一道一道打开。
匣盖翻起来的瞬间，柔和的白光从里面溢出，照亮了所有人的下巴。
方默的呼吸顿了一拍。
匣子里，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
表面温润，质地介于玉和水晶之间，内部有流动的银蓝色纹路在缓缓游动，散发着一种清冷的、让人联想到深海的气息。
鲸云石。
方默认得。
他在天门山搜刮到过一批，后来又从各种渠道陆续收集。这东西是横渡禁忌渊海、搭乘虚空鲸的核心材料。
他在这里看到这玩意儿，倒真没想到。
“漂亮。”方默没有表现出认识这种石头，只是淡淡评价了一句。
汪延清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把匣子往前推了推。
“不瞒方先生，我今天请你们来，是想求助的。”
他靠在椅背上，搓了搓手。这个动作和他平日里那副游刃有余的做派完全不同，显得有些局促。
“天枢重工看着光鲜，其实被王室拿捏得死死的。资源分配、订单优先级、核心技术授权……全在他们手里。”
他指了指匣子里的鲸云石。
“最近，王室给了我们一个秘密订单。要求研发一种飞行容器，能够稳定容纳一种波动性极强的能量。”
“什么能量？”方默问。
汪延清苦笑着摇头。
“他们没说。只给了我们能量波动的参数数据，和一句话做出来，天枢百年无忧。做不出来……”
他没说完后面的话，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上官亦心在一旁安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她能感受到汪延清此刻情绪里的焦躁货真价实的，不是装出来的。
这个人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方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
波动性极强的能量。稳定容纳。飞行容器。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让他想到了一些东西。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偏头看了看上官亦心。
上官亦心微微点头。
意思是：他没有撒谎。
方默的手指停了下来。
“汪公子，”他说，“这个订单……和三公主殿下的事，有关系吗？”
汪延清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一圈。
“你怎么……”
他没问完，又把话咽了回去。
沉默了几秒，他点了点头。
“有关系。但具体怎么回事，我真的不清楚。只知道和她的病有关。”
方默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汪延清的肩膀。
“容我研究几天。”
汪延清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
“方先生，只要”
“别急。”方默打断他，“研究归研究，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这种矿石，我需要更多的样本做对照。”方默指了指匣子里的鲸云石，“能再给我弄几块吗？”
汪延清脸上的希望之色瞬间萎了。
“方先生，这东西……我手上就这一块了。是走了很深的关系才弄到的。整个圣艾兰，对这种石头的管控极严。”
方默挑了下眉。
“管控？”
“是，王室矿洞专营。市面上虽有少量流通，但限购得厉害。我这一块还是三个月前托人排队买的。”
方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回去的路上，三人没有说话。
直到马车驶入酒店街区，方默才开口。
“莉莉娅，帮我查一下费尔伍德所有卖矿石的铺子，尤其是有鲸云石的。”
“好。”
上官亦心犹豫了一下：“你信他？”
方默摇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给了我们一根绳头，顺着拽就行。”
他靠着车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道三螺旋纹路。
波动性极强的能量、生病的公主、灵魂被抽走的传闻、王室的秘密订单。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到一起。
而拼图的核心
“时渊蝉蜕。”他无声地念了一下这三个字。
或者说，和它同源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