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赖在庭院的藤椅上，拿一本过期的圣艾兰社交周刊盖住脸，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昨晚跳了三支舞，陪了七拨人寒暄，笑到脸都僵了。”她的声音从周刊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今天谁也别想让我再穿高跟鞋。”
上官亦心端着两杯热奶从厨房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莉莉娅手边。
“你昨晚确实辛苦了。”
“不是辛苦。”莉莉娅掀开周刊一角，露出一只眼睛，“是折寿。你知道那个蓝羽毛伯爵夫人吗？跟我讲了整整二十分钟她家猫的血统证书。二十分钟。”
上官亦心坐到旁边的矮凳上，捧着杯子轻轻吹了吹热气。
“……那确实挺难熬的。”
“何止难熬。她还问我有没有兴趣给她家猫做礼仪培训，说报酬从优。”
上官亦心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莉莉娅把周刊整个拿开，翻了个身面朝上，盯着头顶的藤蔓架子发呆。
“心儿。”
“嗯？”
“你昨晚收到的那个联络令牌，方默拿走了对吧？”
上官亦心点头。
莉莉娅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得，又要开始搞事了。”
——
书房里，方默已经伏案两个小时了。
桌面上铺着几张摊开的纸，都是他凌晨手写的。
左边是朱沁雪的公开信息——无疆物流的规模、航线、合作方、核心业务板块。这些东西莉莉娅昨晚整理好了一份，但太表面，没用。
方默需要的是另一层东西。
他把笔搁下来，推开椅子走到门口。
“莉莉娅。”
庭院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回应。
“起来干活了。”
“……我就知道。”
十分钟后，莉莉娅坐在方默对面，头发还乱糟糟的没梳，手里握着一杯浓茶提神。
“说吧。查什么？”
“朱沁雪。”方默把几张纸推过去，“不查公开的。查她最近在头疼什么。”
莉莉娅扫了一遍纸面内容，挑了挑眉。
“你要跟她做买卖？”
“她手里有我需要的渠道。”方默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搭在腹部，“但空手套白狼不行，得拿实打实的东西换。”
“什么东西？”
“这就是你要帮我查的。”
莉莉娅把浓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抖了抖裙摆。
“给我半天。”
——
下午三点，莉莉娅回来了。
她的表情比出门时严肃了不少，手里攥着几张折叠的纸，进门就关上了书房的门。
“查到了。”
她把纸展开铺在桌上，上面是潦草但条理分明的笔记。
“无疆物流最近半年，账面仓储损耗率超标了三次。王室稽查组上个月刚走，这个月又要来。”
方默的手指停在第二行。
“损耗超标？什么级别的？”
“单看数字不大，每次只超出基准线百分之零点三到零点五。但问题是——”莉莉娅用指甲点了点纸面上画圈标注的部分，“超标的全是特殊管控物资。鲸云石、安魂草精萃、还有几种我叫不上名字的王室专供矿物。”
方默身体前倾。
“这些物资有什么共同点？”
“易挥发。”莉莉娅把另一张纸推过来，“我问了码头仓管区的一个老工人。这几种东西对温度、湿度和魂力波动极其敏感，存放条件稍有偏差就会产生自然损耗。无疆物流现有的封存工艺是二十年前的老方案，一直凑合用，没出过大问题。但王室去年底更新了稽查标准，把损耗允许值压低了百分之零点八。”
“原来在安全线以内的损耗，现在变成了超标。”
“对。”莉莉娅坐下来，“朱沁雪不是管理出了问题，是技术跟不上新标准。她需要一套全新的低损耗封存方案，但圣艾兰本地没人做得出来。”
方默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桌面上那几行字看了大概三十秒。
鲸云石。易挥发。温度湿度魂力波动敏感。封存工艺落后。
他脑子里自动开始调取此前研究鲸云石性质时积累的数据。
这种矿石的挥发本质上不是物理蒸发，而是晶体表层在环境魂力波动下产生的微观剥落。想要抑制这种剥落，不能用隔绝的思路去堵，得用反向对冲的方式去消——在封存容器内壁附着一层极薄的低频魂力稳定膜，让容器内部的环境波动和矿石自身的振动频率形成相消干涉。
这个原理不复杂。
但操作层面的关键在于：稳定膜的频率校准需要针对每一批矿石进行单独适配，而适配的计算过程非常繁琐，圣艾兰本地的工匠不掌握这套方法论。
方默掌握。
不是因为他天才。
是因为他在芥子城里做城心石微调校准的时候，反复处理过类似的频率对冲计算。那些经验可以直接平移到鲸云石封存场景里来。
方默靠回椅背，呼出一口气。
筹码有了。
“莉莉娅。”
“嗯？”
“让心儿找朱沁雪聊天。随意一点，别太刻意。话题往仓储方向引，但别问得太直白——就说最近听朋友提起物流行业压力大，问她是不是也挺累的。”
莉莉娅撑着下巴看他。
“用心儿当中间人？”
“她俩昨晚刚处出交情，这种话从朋友嘴里问出来，不会显得突兀。”方默把纸收起来叠好塞进抽屉，“如果我直接凑上去说听说你仓库出问题了，那就是赤裸裸地在告诉人家：我调查过你。”
“合理。”莉莉娅站起来往外走，“我去跟心儿说。”
“嗯。措辞你帮她斟酌一下。”
——
傍晚时分，上官亦心拿着那枚银色齿轮令牌，坐在窗台上组织了半天语言，最终发出去一段简短的问候。
内容很日常。
说自己今天在附近逛了逛，买了两块本地的手工蜜饼很好吃，下次见面带给她尝尝。又说昨晚回来复盘了一下舞步，觉得第二段转体可以换个起脚方向会更顺。
最后随意地加了一句：最近看你昨晚精神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压力大呀？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跟我说说。
发完之后上官亦心把令牌放在膝盖上，等了大约十分钟。
令牌亮了。
朱沁雪的回复很快，语气和昨晚一样爽朗——先夸了蜜饼说要尝那家店的招牌口味，又对舞步的建议表示感谢。
然后在最后一段，语气微妙地松了下来。
“说实话最近确实头大。仓库那边出了点技术问题，被上面催着整改，方案找了好几家都不满意。具体的就不说了，怕吓到你，哈哈。”
上官亦心把回复拿给方默看。
方默看完，把令牌还给她。
“告诉她，你一个朋友好像懂这方面的东西，等你问问。”
上官亦心如实照做。
这次朱沁雪的回复更快了。
“真的？什么方面的？仓储封存？还是损耗管控？”
三个问号。
连着发的。
方默看着那串急切的符文，把令牌轻轻搁在桌面上。
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