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婭把一沓手寫卡片拍在桌上的時候，方默正盤腿坐在臨時住處的地毯上清點鯨雲石粉末的剩余量。
“三十七條。”
莉莉婭豎起手指，臉上掛著職業微笑，但太陽穴的青筋已經暴起來了。
“聖艾蘭王室宮廷舞會的基礎禮儀規範，三十七條。這還是精簡版。”
方默拿起最上面那張卡片掃了一眼。
第一條︰入場時左腳先邁，邁出距離不得超過一掌寬。
第二條︰向王室成員致意時，男性右手撫胸，手指必須並攏且指尖朝向左肩第三根肋骨。
“第三根肋骨？”方默把卡片翻了個面，“誰定的規矩，驗尸官嗎？”
“別問我，問聖艾蘭第四代女王。”莉莉婭雙手叉腰，“據說當年有個伯爵致敬時手指歪了半寸，直接被扔進護城河里泡了三天。”
上官亦心坐在窗邊的矮凳上，雙手捧著溫熱的果茶，小口小口地喝。
听到護城河那段，她縮了縮脖子。
“放心，現在不扔了。”莉莉婭走過去，從背後摟住她的肩膀，“最多被全場貴族集體翻白眼而已。”
“……那也很可怕。”
方默放下粉末袋子站起來，把三十七張卡片收攏理齊。
“多久能背完？”
“正常人三天。”莉莉婭伸出三根手指，“舞會明晚。”
方默看向上官亦心。
上官亦心放下果茶，認真地點了點頭︰“我……我試試。”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和大半個夜晚，莉莉婭把住處的客廳改造成了臨時排練場。
桌椅被推到牆邊，地面用粉筆畫出步伐軌跡，方默和上官亦心被逼著反復演練入場、致意、退讓、接杯、落座的全套流程。
方默第七次把手指指向了右肩而不是左肩時，莉莉婭用卡片敲他的手背。
“左邊！第三根肋骨在左邊！”
“我的第三根肋骨在正中間。”
“方默先生，你是來參加舞會的，不是來上解剖課的。”
上官亦心倒是學得極快。身體記憶似乎天生適配這種精密到變態的儀態規範，三遍之後步伐分毫不差，連手腕翻轉的角度都精準得像是用量角器比過。
莉莉婭盯著她走完一整套流程，沉默了兩秒。
“……你確定你之前沒學過？”
上官亦心搖頭，耳尖微紅︰“在家族的時候……每天要給各房長輩端茶奉水，規矩比這個還多。”
客廳安靜了一瞬。
方默把手里的卡片收進口袋，語氣很平常︰“那正好，省時間。你教我得了。”
上官亦心愣了愣，隨即輕輕“嗯”了一聲，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
——
次日傍晚。
汪延清派來的馬車準時停在住處門口，車廂內鋪著絨面坐墊，四角懸掛的魂燈散發柔和暖光。
方默穿著莉莉婭提前備好的深灰色燕尾長衫，袖口和領口各綴一枚銀質扣環。簡潔，不扎眼，剛好符合“有功學者”的身份定位。
莉莉婭自己則是一身酒紅色收腰禮裙，頭發盤起來別了支細長的發簪，干練利落。
兩人站在門廊下等了約摸五分鐘。
樓梯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上官亦心從二樓拐角走下來。
方默轉頭看過去，動作頓了一下。
素白底色的長裙上瓖著零星的碎鑽，不多，但走動時會折出細密的光點。腰線收得極窄，襯出縴細到有些過分的輪廓。長發沒有全部盤起，只在耳側別了一縷，其余散在肩後，末梢垂到腰際。
整個人干淨得幾乎透明。
沒有濃妝。連口脂都只薄薄一層。
但就是這種素到極致的狀態，反而讓五官的輪廓變得格外分明。
莉莉婭滿意地拍了拍手︰“完美。今晚那些涂了三斤粉的貴族千金，要哭了。”
上官亦心局促地攥了攥裙擺，聲音很輕︰“會不會太素了……”
“不會。”
方默收回視線，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
“走吧。”
馬車行駛了約莫半個時辰，穿過三道瓖金鐵門和兩條長廊甬道，停在王宮內殿的側門前。
舞會設在凡爾賽廳——一個能塞下三千人還不覺擁擠的巨型穹頂大廳。
水晶吊燈從四十米高的穹頂垂下來，燈光被打磨過的鏡面壁板反射得遍地金輝。樂隊在角落演奏低沉的弦樂，侍者端著鎏金托盤穿梭在人群之間。
方默三人跨入大廳的瞬間，嘈雜的人聲短暫地矮了一截。
大部分視線掠過方默和莉莉婭，最終落在了中間那個素白身影上。
在滿場赤金、絳紫、墨綠的華服之間，上官亦心這身幾乎不著色彩的裝扮顯得格外突兀。
但偏偏是這種突兀，讓人的注意力被硬生生釘住了。
有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冒出來。
“那是誰？”
“天府武國來的訪問團？”
“穿得也太樸素了吧……但怎麼看起來比所有人都——”
上官亦心的手指微微收緊，方默感覺到她的步伐慢了半拍。
他沒有回頭，只是在前行時稍稍放慢了自己的速度，讓兩人之間的距離保持在半步以內。
“別緊張。”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身側的人能听見，“三十七條規矩你全記住了。其他的，不用管。”
上官亦心深吸一口氣，後背一點點挺直了。
對。
她不是以前那個端茶奉水的侍女了。
——
舞會進行到第二曲結束的間隙。
方默從侍者手中接過一杯果酒，站在大廳東側的立柱陰影處，視線緩慢地掃過全場。
各個家族的勢力分布，從站位就能看出來。
王室直系佔據中心舞池的優先位置；軍方將領扎堆在北面的長桌區，喝酒聲最大；文官系統散落在南側，三三兩兩低聲交談；商會代表被擠在東面走廊附近，距離舞池最遠。
汪延清在北面長桌區邊緣，正與一個人說話。
方默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
那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子。短發齊肩，打理得很利落，穿一身深藍色收身武服改良款禮裙，腰間別著一枚銀色齒輪形胸針。站姿極其松弛，重心偏後，雙手自然垂放——但方默能看出來，那是長期處理突發狀況的人養成的習慣性待機姿勢。
她在和汪延清低聲交談的過程中，視線至少三次越過人群，落在獨自站在舞池邊緣休息的上官亦心身上。
不是審視。
不是打量。
是那種看到有趣事物時，眼底自然而然浮上來的鮮活好奇。
方默記住了她的面孔。
第三支曲子開始的時候，那名短發女子終于動了。
她從汪延清身邊脫離出來，端著空酒杯穿過人群，步伐不疾不徐，軌跡筆直——終點是上官亦心。
上官亦心剛婉拒了第三位邀舞的貴族青年，正微微側身想找莉莉婭的位置，余光里突然多了一個人。
短發女子在她面前站定，把空酒杯隨手放在旁邊的托盤上，然後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正正地伸到了上官亦心面前。
標準的邀舞姿勢。
上官亦心微怔。
全場那些蠢蠢欲動想來搭訕卻不敢靠近的貴族子弟，也愣住了。
短發女子的笑容很坦蕩，聲音不大，但底氣十足︰
“冒昧了。我不太會跳舞，想找個人教教我。看了一圈，覺得你跳得最好看。”
上官亦心下意識地張開精神感知。
對方心底傳來的情緒干淨得出奇——單純的欣賞，和一股“再不主動這人就要走了”的急切。
沒有算計。
沒有惡意。
甚至連社交目的都很淡。
上官亦心垂在身側的手松開了攥緊的裙擺。
“我跳得……也沒有很好。”
“那正好。”短發女子笑出聲，“兩個不怎麼會跳的人湊一塊兒，踩腳也不丟人。”
上官亦心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輕輕將手搭在了對方掌心上。
“好。”
兩個人走進舞池中央的時候，整個東半區的視線齊刷刷轉過來。
短發女子果然不太會——步子邁得太大，轉身時重心不穩，第一個旋轉就差點把上官亦心帶偏。
“抱歉抱歉！”
“沒關系……你重心往後收一點，對，腳尖不要超過我的腳尖……”
上官亦心的聲音很輕很耐心，一只手扶在對方肩上，另一只手做出引導的姿態。
短發女子認真極了，低頭盯著兩人的腳步，舌尖抵在唇角，整個表情就差把“我在用力學”寫在額頭上。
笨拙。
認真。
反差到有些可愛。
旁邊幾個原本等著看笑話的貴族千金面面相覷——她們誰也沒想到，全場最吸引眼球的畫面，居然是兩個女孩子在舞池中央磕磕絆絆地練習基礎舞步。
方默在立柱後面收回視線，轉頭看向不知何時湊過來的莉莉婭。
“查了嗎？”
莉莉婭把一張折疊整齊的小紙條遞過來。
“朱沁雪。無疆物流創始人獨女，實際上已經在打理集團八成以上的核心業務。王室物流采購合作的唯一對接人，手握特批物資暫存倉的高級調度權限。”
方默展開紙條看了兩秒，又折回去塞進內袋。
無疆物流。
聖艾蘭境內最大的物流倉儲集團，王室超過六成的戰略物資運輸和保管全由這家承接。
換句話說——鯨雲石從礦洞開采出來之後，在進入王室封存庫之前，中間那段漫長的運輸鏈和中轉倉儲環節，全部握在這個短發女子手里。
方默端著果酒輕抿了一口，視線重新投向舞池。
上官亦心正在教朱沁雪做第二段轉體，兩個人配合得比剛才順暢了不少，朱沁雪笑得眼楮彎起來，上官亦心也放松了很多。
有意思。
——
舞會結束前的最後一刻鐘。
賓客陸續散去，侍者開始收拾杯盤。
朱沁雪和上官亦心並肩從舞池里走出來，兩個人都微微出了薄汗，臉頰帶著運動後的紅潤。
“你真的很有耐心。”朱沁雪伸手理了理被汗濡濕的短發，“換我那些合作伙伴，早就嫌棄到翻臉了。”
上官亦心搖頭，聲音溫柔︰“你學得很快。”
“那是你教得好。”
朱沁雪從腰間的暗袋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銀色令牌，齒輪造型，中心嵌著一顆極小的藍色晶石。她翻了個面，用指甲在背面刻下一串短促的符文，然後塞到上官亦心手里。
“這是我的私人聯絡令牌。”
上官亦心握住令牌，抬眼看她。
朱沁雪歪了歪頭，笑容很隨意︰
“你或者你身邊的朋友，往後在聖艾蘭要是踫上物流、倉儲、運輸方面的麻煩事，都可以直接聯系我。無疆物流別的不行，跑腿送貨是一等一的。”
上官亦心把令牌小心收好，認真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沁雪。”
“謝什麼。”朱沁雪朝她揮揮手，轉身匯入散場的人流中，走了幾步又回頭，“下次教我第三段！”
上官亦心隔著人群沖她舉了舉手，算是應承。
——
回到住處已經過了子時。
莉莉婭踢掉高跟鞋倒在沙發上哀嚎腰疼，上官亦心把銀色令牌交給方默過目後，也回房間休息了。
方默坐在書桌前，桌面上擺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莉莉婭還給他的那張王室特批令。
右邊是那枚齒輪造型的銀色聯絡令牌。
特批令在手，法理上他有權直接去第七礦洞倉庫提走鯨雲石。
但祭壇那晚的事不可能瞞太久。王室內部現在亂成一鍋粥，強硬派被清除，溫和派還沒來得及接管——這個混亂窗口期里，他要是大張旗鼓拿著特批令去搬礦石，等于直接告訴所有勢力︰方默在聖艾蘭獲取了大量戰略資源。
太蠢了。
他需要的是一條安靜的、不在任何官方台賬上留痕的渠道。
方默把那枚銀色令牌拿起來，對著燈光轉了轉。
無疆物流。特批物資暫存倉。高級調度權限。
朱沁雪能調動的東西，比她表面上給出的這個“跑腿送貨”的說辭要多得多。
但問題在于——憑什麼？
朱沁雪不是善堂。她掌控偌大一個物流帝國，手段和眼光都不會差。一枚聯絡令牌、一段友善的社交，不足以讓她冒著觸踫王室紅線的風險幫一個外來者。
方默把令牌放回桌面。
他必須找到朱沁雪真正需要的東西——那種她自己解決不了、又迫切到必須解決的東西。
拿出對等的籌碼，生意才做得成。
方默摁滅了桌燈，黑暗中他的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腦子里開始列清單。
明天開始，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