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方默再次站在圣墓街尽头的教堂门前。
推门进去。
一切如旧干净、空寂、蜡烛在角落里静静燃着。
他穿过祭坛，走进后方走廊。
这次他没有走向上次投递纸条的那扇门，而是拐进了右侧第三间忏悔室。
忏悔室很小，只容一人坐下。
木质隔板把空间分成两半，中间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窗板合着。
方默在隔板这一侧坐下来。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灰白薄片，平放在小窗前方的搁板上。
然后等。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方默数到第一百四十七下的时候，面前的小窗板无声地滑开了。
只开了一条缝。
大约三指宽。
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或者说，不是手，是一个木制的托盘，像抽屉一样从窗口滑出。
托盘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支笔。
一叠纸。
一张窄纸条。
方默没有急着去拿，先仔细看了看。
笔的外观很普通，深褐色笔杆，长度和粗细跟普通硬笔差不多。
但笔尖的形状有些奇怪不是常见的圆珠或锋面，而是一个极短的锥形凸起，颜色偏银灰。
纸叠得整整齐齐，大约七八张，大小跟普通信纸相当，颜色偏青白，厚度比市面上的纸张略厚。
方默先拿起了那张窄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跟教堂里收到的第一张回复一样工整：
“纸：药浸特制，字迹半刻钟自融。笔：一次性压力笔头，仅限此纸着墨。双向适用。规则：单次交易限一纸双面。落笔即为契约。”
方默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半刻钟自融大约十五分钟，字迹会彻底消失。
一次性压
力笔头用完即废，无法重复使用，也无法用其他笔在这种纸上书写。
双向适用对方回复时用的也是同样规格的纸笔，阅后即焚，彼此公平。
单次交易限一纸双面正反两面，写完就是全部筹码，不能追加。
方默把纸条放回托盘上。
他拿起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感受了一下手感。
笔杆比看上去的轻，重心靠前，握持时笔尖自然朝下。
银灰色的锥形笔头摸上去有轻微的粗糙感，不像金属，更接近某种矿物研磨后的质地。
方默又抽出一张纸，捏在手里。
触感确实特殊。
不是普通纸浆压制的纤维感，而是偏滑偏韧，两面都有极浅的纹路肉眼几乎看不出，但指腹能感觉到。
他用笔尖在纸张右下角试着划了一道短线。
墨迹出现了。
颜色是深靛蓝，不是黑色。
线条清晰锐利，没有晕染，干得极快。
方默盯着那道短线。
然后他开始计时。
一分钟。
靛蓝线条没有变化。
三分钟。
颜色稍微浅了一点，从深靛蓝变成了靛蓝。
五分钟。
又浅了些。
七分钟的时候，线条已经变成了淡蓝灰色。
十分钟，变成极浅的灰。
十二分钟
线条彻底消失了。
纸面上干干净净，连凹痕都没有留下。
方默把纸翻过来对着蜡烛光看了看。
没有透光痕迹。
没有压痕。
没有任何残留。
他又把纸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气味。
方默放下纸张，右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微型构装体碎片之一，内置了基础的光学记录功能。
他把碎片对准那张纸，激活记录。
三秒后，碎片表面的微光闪了两下，然后暗了下去。
方默把碎片取回来检查。
存储区域是空的。
什么都没录到。
他又换了个角度试了一次。
还是空的。
方默把碎片收起来，换了另一个思路。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截炭笔在费尔伍德随处可买的普通书写工具，用来做笔记的。
他拿着炭笔，试着在那张特制纸上写字。
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就像划在了油面上。
炭粉根本附着不了。
滑过去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方默又试了试指甲刻痕。
用力按压下去，松开。
纸面平整如初，连个凹坑都没留下。
他最后做了一个测试把那张试验纸撕下一角，揉成团，放在掌心。
纸团在三秒内自行舒展开来，恢复平整。
方默把所有测试做完，坐在忏悔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规则全部验证完毕。
这套纸笔的防伪逻辑极其简单粗暴：只有配套的笔能在纸上留字，字迹十二到十五分钟内自行消失且不可逆，任何外部记录手段全部失效，纸张本身无法被损毁或变形。
写完就忘，阅后即焚，双方对等。
没有凭据。
没有把柄。
甚至连口头复述都做不到因为你不可能在十二分钟内把一整页情报内容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方默靠在隔板上，手指有节奏地敲了几下膝盖。
这意味着每次交易，他都只有一纸双面的空间来提问，也只有十二分钟的时间来阅读并记忆对方的回复。
不能贪多。
不能废话。
每一个字都得是关键信息。
方默闭上眼，把自己目前最需要的情报按优先级排列。
第一，星途碎片。
他已经确认了三公主体内那枚碎片的存在，也知道需要吞星炉来安全剥离。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颗碎片是怎么到三公主体内的？谁放进去的？无光之城里是否还有其他碎片？
第二，无光之城的内部情况。
他手里有结构图，但缺乏实时信息。城内那些石像巡逻的规律、吞星炉的启动条件、以及深层区域是否有更大的威胁这些都是空白。
第三，灰烬神殿在圣艾兰的布局。
哭泣之塔的那个沉眠者没有追进裂缝，但不代表他会善罢甘休。对方接下来会怎么做？圣艾兰军方内部还有多少人跟神殿有牵连？
方默把三个方向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时间有限，纸面有限。
第一次交易不能把底牌全部亮出来。
先抛一个足够有价值、但不会暴露自身核心的问题出去。
试探对方的情报储备深度。
如果对方连基础信息都答不上来，那这个渠道的价值就有限。
如果对方能给出他从任何公开渠道都查不到的东西
那后面的交易就值得投入更多筹码。
方默拿起那支专属的压力笔，抽出一张新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位置。
他斟酌了五秒钟，然后落笔。
字迹工整简短，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询：费尔伍德地下无光之城最近三十年内，是否有人或组织成功进入并返回？若有，代价为何？”
正面只写了这一个问题。
留了大量空白。
这是他刻意为之如果对方的规矩是在同一张纸上回复，那空白就是留给回答的空间。
方默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第二行：
“交换：愿提供等价情报或实物。首次交易，请报价。”
两句话写完，他把笔搁在托盘上，将写好的纸面朝下放在笔旁边。
然后他往后靠了靠，等着。
托盘在三秒后无声地缩回了窗口内。
小窗板合上。
忏悔室里又只剩下方默一个人，和角落蜡烛噼啪燃烧的微响。
方默没有焦躁。
他盘着腿坐在窄小的木凳上，开始在脑子里复盘这两天的所有细节。
从钟楼叩门到教堂投递，从旧书店解谜到拿到凭证，再到此刻坐进忏悔室
每一步都在被观察、被评估、被筛选。
这个组织的核心逻辑已经很清楚了。
他们不在乎你有多强、多有钱、多有权。
他们只在乎你够不够耐心、够不够克制、够不够敏锐。
止言观默。
方默想起旧书店里那道谜题的答案，无声地笑了一下。
三分钟后，窗板再次滑开。
托盘伸出来。
上面只有那张纸，笔没了一次性压力笔头，用完即废，连回收都免了。
方默拿起纸。
他正面写的问题下方，空白处多了一行靛蓝字迹。
笔迹跟他的完全不同极细极小，字距压得很紧，明显是为了在有限空间里塞更多信息。
方默开始阅读。
计时从现在开始。
十二分钟。
字迹写道：
“三十年内确认进入并存活返回者：两人。一为王室第七代密探长，深入外城区后精神崩溃退出，三日后暴毙，死因不明。二为某游历武者，身份不详，据其本人酒后口述，仅触及城门即遭石像围攻，断一臂逃出。代价：前者命，后者臂。城内深层区域，三十年内无人踏足并生还。报价：同等级别的未公开情报一则，或三枚高纯度魂力结晶。下次交易间隔不得少于三日。”
方默把这段话逐字看了两遍，确认每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翻到背面。
他写的那两句话下方，同样多了一行小字：
“首次免费。下次带价来。”
方默盯着这行字，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不亏。
纸面上的靛蓝字迹已经开始肉眼可见地变淡。
方默不再看了。
他把纸放回托盘，站起身来。
托盘缩回窗口，小窗板合拢。
整个交易过程从头到尾不超过五分钟。
没有见面。
没有对话。
没有任何可追溯的痕迹。
方默推开忏悔室的门，走出教堂。
暮色已经笼罩了圣墓街。
街灯还没有亮起来，石板路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的背影。
方默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
两人进入过无光之城。
一死一残。
都没能深入。
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在裂缝另一端见到的那座幽蓝死城完好无损的建筑、在街道上机械巡逻的持晶石像、以及城市深处若隐若现的更多气息。
那些石像的能量与三螺旋印记同源。
别人进去是送死。
而他掌心的印记，或许是唯一能让石像“不攻击”的通行证。
三日后，下一次交易。
方默把双手插进口袋，沿着圣墓街往回走。